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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人問她懷里的人是誰。
沒有一個人想要去查看那具“尸體”。
他們只是看著她,像是看一場誰也無法打斷的夢魘。
沈棠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
她低頭去看懷里的沈晚。沈晚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血珠,面容安靜得像是睡著了。沈棠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眼淚在臉頰上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沈晚的手垂在她膝邊,五指微微蜷著。
可在場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沈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她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哭得幾乎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去看周圍每一個人的表情,警覺的、困惑的、憐憫的,像是在看一個病人。
不是在看一場廝殺后的現場。
是在看她。
從頭到尾,都只是在看她。
一個念頭從她心底最深處浮上來,像溺水的人在水底看到了頭頂的光,朦朧的,遙遠的,不可置信的——
可她來不及細想了。
肩胛處的傷口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是有人在里面點了一把火。沈棠低頭看了一眼,嫁衣肩頭的位置被血浸透了,黏膩地貼在身上。那是混亂中不知從哪里來的刀留下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受的傷。
血還在流。
流得很快。
她忽然覺得好累,連抱著沈晚的力氣都沒有了。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侍衛的臉、翻倒的花轎、滿地的紅紙紅血,全都在旋轉,像一幅被水泡開的畫,顏料四散奔逃,什么也認不出了。
可她沒有松手。
她一直抱著那個方向,一直抱到意識徹底暗下去的那一刻。
沈棠不知道的是,在她閉上眼睛之后,她抱著的那個人,慢慢回抱了她。
青白的,透明的,月光一樣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背。那雙一直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沈晚看著她,臉上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我在呢。”她低聲說。
沒有人聽見。
沒有人知道。
領頭的侍衛走上前來,探了探沈棠的鼻息,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過頭,朝巷口喊道:“太醫、太醫呢!八格格不行了!”
巷口一陣騷動。有人跑起來,有人喊起來,有人打翻了藥箱,銀針叮叮當當滾了一地。可一切都太晚了,沈棠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呼吸細得幾乎感覺不到,脈搏若有若無,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她的嘴角還有一絲笑意。
死前的最后幾息,她是笑著的。
沈晚還在。這就夠了。
血還在往外滲。嫁衣的紅和血的紅混在一起,在這片狼藉的婚禮現場,她是唯一一個,穿著嫁衣死去的新娘。
而沈晚一直在她身邊。
從始至終,一直都在。
三個月后。
紫禁城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咸福宮東廂房的門一直鎖著。門上貼了封條,封條已經泛黃起皺,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啪啪地響。院子里沒人敢靠近,連灑掃的太監都繞著走,好像那扇門后面關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其實門后面什么也沒有。
沈棠的遺物早就被搬空了,幾件舊衣裳,幾本翻爛了的書,一方用禿了的硯臺,全被收進箱籠抬去了庫房。只剩一張空蕩蕩的床,一張空蕩蕩的桌子,和桌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刻在桌面右下角,很淺,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若你只是我的一場夢,那我愿永不醒來。”
字跡潦草,像是用簪子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刻痕里積了灰,已經發暗了。
沒有人知道這行字是誰刻的,也沒有人在意。
宮里的人只知道一件事,雍正七年的秋天,皇八女沈棠在大婚之日突發癔癥,持刀行兇,傷及數人,最終在混亂中被侍衛誤傷,不治身亡。
陛下震怒,但念其已死,未再加罪,只下令從玉牒中除名,不按格格禮制下葬,棺槨薄殮,隨便找塊地方埋了便是。
沒有人哭她。
只有乾西五所那條長巷盡頭的老樹,那年冬天沒有落葉。光禿禿的枝干上掛著一片枯葉,從十一月掛到來年開春,怎么刮風都不掉。
新來的太監覺得邪門,拿竹竿去打,那片葉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落在一個小太監的手心里。
小太監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葉子。
那是一張疊成葉子形狀的紙。紙已經脆得不行了,稍微一碰就要碎。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來,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