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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給沈棠吃飽穿暖,會讓嬤嬤給她做合身的衣裳,會按時給她請先生來上課,逢年過節也會給她備一份像樣的禮物。這些事康嬪都做了,做得妥妥當當,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是她從來不抱沈棠。
沈棠記得很清楚。從六歲到十四歲,八年時間,康嬪沒有抱過她一次。沒有摸過她的頭,沒有幫她擦過眼淚,沒有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握過她的手。康嬪會吩咐嬤嬤去熬藥,會親自去太醫院請太醫,甚至會在沈棠發燒的時候整夜不睡坐在外間,但她從不走進來。
沈棠后來才想明白,康嬪不是不關心她,而是不敢關心她。
康嬪這輩子最大的追求就是“不出錯”。皇上把一個廢妃的女兒交給她撫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顆雷,養好了,沒人會夸她;養差了,有人會借題發揮說她與廢妃一黨有勾連。所以她必須保持距離,必須不冷不熱,必須讓所有人都看到:她只是在履行一道旨意,沒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這個宮里,最要命的就是“多余的感情”。
沈棠理解康嬪。她甚至不怪康嬪。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地方,自保是本能,冷漠是美德,誰有多余的真心誰就先死了。她母親臨死前那句話是對的,“千萬別把心交給任何人”。
可理解歸理解,不怪歸不怪。
她還是會在深夜里哭。
只是一種身體本能的反應,白天太累了,太緊繃了,每一句話都要想三遍才敢說,每一步路都要看清了才敢走,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所有繃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下來,眼淚就自己流出來了,攔都攔不住。
她哭的時候不會出聲,不會翻來覆去,甚至不會動。她就那么安靜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任眼淚從眼角滑進頭發里,打濕枕頭。第二天早上起來,把枕頭翻個面,誰也看不出來。
沒有人知道她會在深夜偷偷的哭。因為沒有人來看她。
咸福宮的東偏殿有一扇朝北的窗戶,推開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屋頂和遠處一段灰蒙蒙的宮墻。沈棠最喜歡坐在這扇窗戶下面看書,因為坐在這里,她不用面對任何人。
不用面對康嬪客氣的疏離,不用面對嬤嬤們憐憫中帶著警惕的目光,不用面對那些來串門的嬪妃們打量貨物一樣的眼神。
宮里的人看沈棠,像看一件不知道該怎么處理的東西。
說她是個格格吧,她母親是個廢妃,身上流著“不干凈”的血。說她不是格格吧,皇上到底沒有廢了她的宗籍,玉牒上她的名字還在。說她是主子吧,誰也不會真的把她當主子敬著。說她不是主子吧,該行的禮倒是一樣不能少。
她卡在中間,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像一塊拼錯的拼圖,放在哪兒都覺得不對勁。
宮里的人不知道該怎么對待她,于是選擇了一種最穩妥的方式,忽略她。
在她面前說話不用太小心,反正沒人會在意一個廢妃之女的感受;有什么臟活累活可以推給她,反正沒人會替她出頭。都不重要。
一直到沈棠十四歲的時候,她早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忽略。
她習慣了在宴席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習慣了沒人跟她說話的時候自己跟自己聊天,習慣了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時候面無表情,在所有人都不說話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想笑。她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做到跟別人一樣。
因為她從來就沒有過正常的參照。
她不知道被母親抱在懷里是什么感覺,她母親抱過她,但那是六歲之前的事,她記不清了。她不知道被父親夸一句是什么感覺,她父皇大概連她的名字都記不全。她不知道被姐妹真心實意地關心是什么感覺,那些公主們看著她,眼睛里寫滿了“別靠近我,別惹麻煩”。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怕孤獨。
一個從沒吃過糖的人,不會覺得日子苦。她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過的,以為人本來就是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中間那些熱熱鬧鬧的相聚都是假的,散了之后剩下的那個才是真的。
她一個人看書,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哭。她從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直到十四歲那年秋天,她在那條長巷里,遇到了那個人。
那天晚上的事,沈棠后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那個人到底是怎么出現的。
她明明走的是同一條路,經過的是同一棵老樹,可那天晚上那棵樹跟平時不一樣了。樹下的月光比別處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那里點了一盞不會滅的燈。
她就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衣裳,烏黑的長發,清瘦的身形,像一個從月亮里走下來的人。她站在那里,不像是偶然路過,倒像是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在等誰,只是習慣性地站在那棵樹下,等著某一個注定會經過的人。
沈棠走向她的時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這個人在等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等她了,等她出生,等她長大,等她走過這條長巷,等她抬起頭看到自己。
這種感覺毫無道理,可她就是知道。
“怎么了?誰又欺負你了?”
“又”這個字讓沈棠的鼻子忽然酸了。
因為這意味著,這個人知道她經常被欺負。不是今天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在她被欺負的時候,一直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