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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猛地醒了。這一次她沒有太大的反應。她只是躺在那里,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的帳頂。腦子里那團暗紅色的影子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的,具體的,像針一樣尖銳的問題,六歲以前,她在冷宮旁邊的那間偏殿里,抱著一個東西,一個人進來,蹲下來,給了她一條手帕。那個人是誰?不是沈晚。沈晚是她十四歲才認識的??赡莻€人的臉,她在夢里看到了,和沈晚一模一樣。
沈棠閉上眼睛,拼命地想。想那個人的臉,想那個人的聲音,想那個人的手指擦過她臉頰時的觸感。每一幀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墒悄切┣逦臇|西,和她的認知撞在一起,撞得她頭昏眼花。十四歲才認識。六歲就有了。八年的時間差。要么是她的記憶在騙她,要么是沈晚在騙她。要么,都不是。
那個人本來就不是沈晚。是別的什么人。一個和沈晚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也會繡梅花手帕的人。一個也叫沈晚的人。這世上不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除非她們是同一個人??墒侨绻齻兪峭粋€人,那沈棠十四歲那年秋天的夜晚,在老樹下,不是第一次見到沈晚。是重逢。重逢比初遇更可怕,因為重逢意味著曾經失去過。而她連自己失去過什么都不記得了。
沈棠慢慢地蜷起了身體。
第十五天的晚上,沒有夢。沈棠喝完安神藥,躺下來,閉上眼睛。黑暗,然后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空白,她以為今晚可以安穩地睡一覺了。
然后她聽到了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很重,很急,像一個人在跑。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凌亂的聲響,像她此刻的心跳。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好像就在她耳邊。沈棠想睜開眼睛,但睜不開。眼皮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千斤重。她想喊,喊不出聲。喉嚨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連氣都喘不上來。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來了。
有人在看她。沈棠知道。她能感覺到那種目光,是灼熱又滾燙的,像一團火在她臉上燒。她想跑,但她的腿動不了。想喊,嗓子動不了。想睜開眼睛,眼皮動不了。她被困在自己的身體里,像一個被鎖在箱子里的東西,能聽到外面的聲音,能看到外面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但出不去。永遠出不去。
然后她聽到了一個聲音?!澳悴皇钦f你不會離開我嗎?”
沈棠猛地睜開了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緊緊地攥著被子。那最后一句話還在她腦子里盤旋“你不是說你不會離開我嗎?”
這是誰的聲音?不是沈晚的。沈晚的聲音是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風。這個聲音不一樣,更細,更尖,帶著一種歇斯底里,像是快要瘋掉了,像是從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嘴里發出來的,小到還沒有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小到哭的時候不會無聲地哭,只會撕心裂肺地嚎啕。幾歲的孩子,六歲,或者五歲,或者更小。一個很小的孩子,哭喊著說,你不是說你不會離開我嗎?
第14章 出去玩
沈棠最近瘦了很多。青禾每天給她燉銀耳羹,燉了七日,沈棠喝是喝了,但臉上的肉沒有回來。眼眶下面倒是多了一些東西,青黑色的像水墨一樣洇開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深。
沈棠白天越來越沉默,沒有力氣說話了。那些夢像一條一條的細繩子,白天的時候松松地繞在她身上,她還能走能動,天一黑就猛地收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開始害怕黃昏,害怕天黑的過程,那種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隨時會徹底滅掉的感覺,和她每天晚上喝下安神藥之后等待睡意襲來的感覺一模一樣。都是無力地等待。
太醫院的安神藥又開了幾副。周太醫說“再服七日”,青禾就每天煎藥給她喝。沈棠喝藥的時候不再皺眉了。藥還是那樣苦,但她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端起碗,灌下去,放下碗,整個過程不超過五息。喝完藥她就躺下來,閉上眼睛,等待黑暗把她吞進去。她不再掙扎了。掙扎沒有用。夢要來就來,要走就走,她管不了,也記不住。她只能在每一次驚醒之后躺在那片黑暗里,睜著眼睛,等著心跳慢下來,等著天亮了,青禾端著銅盆走進來,把布巾遞給她。溫熱的布巾敷在臉上,是她一天之中最接近“活著”的時刻。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發呆。書攤在桌上,翻開的那一頁她已經看了四天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所有的顏色都被那層灰壓住了,杏花落完了,葉子還沒有綠透,整座宮城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她聽到身后有一個很輕的聲音在叫她。
“沈棠。”
她轉過頭。沈晚站在門口,月白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明亮。沈棠看著沈晚,愣了那么一瞬。她忽然覺得沈晚今天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沈晚來的時候,會先看她一眼,然后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今天沈晚沒有走過來,她就站在門口,微微偏著頭,臉上帶著笑意。那個笑容里有一種東西,沈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勉強合適的詞。
調皮。
“你怎么了?”沈棠問,聲音有些低,但比前幾天有力氣了,因為沈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