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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刮來一陣風,桌上的書頁被風吹得翻了好幾頁。
然后沈晚伸出手,不輕不重地覆在沈棠的手背上。
“好。”沈晚說。
好。永遠不離開。
沈棠在心里把這句話重復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輕,最后一遍的時候,她已經分不清那是一句話還是一口氣了。她閉上眼睛,把這只手的感覺存進了腦子里最安全的地方。
她睜開眼睛。沈晚還在看著她。月光落在沈晚的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很淡,像一幅快要褪完顏色的水墨畫。沈棠看著沈晚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沈棠忽然覺得,沈晚是知道她想說什么的,知道她咽回去的那四個字是什么,知道她為什么沒有說出來。沈晚什么都知道。沈晚從她們第一次見面起就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會哭,知道她會在那條長巷里停下來,知道她會抬起頭,知道自己站在那棵老樹下的時候,沈棠一定會走向她。沈晚知道她為什么咽回去了,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知道她說不出口的那些話在心里燒成了一把多大的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是灰燼。沈晚全都知道。
但沈晚沒有替她說出來。沈晚只是在等她準備好,等她自己把那四個字說出來。
那天晚上,沈棠沒有喝安神藥。今天她不想喝。她想在清醒的狀態下記住這個晚上,記住沈晚說的那個“好”字,記住沈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觸感,記住月光落在沈晚臉上的樣子。她不想被藥模糊掉任何一個細節,不想讓那些東西變成一團暗紅色的影子,再也記不起來了。
沈晚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悶的咚咚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地撞在沈棠的胸口。沈晚站起來,把手從沈棠的手背上移開。沈棠感覺到那片涼意從她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退去,像退潮。
“明天見。”沈晚說。
沈棠點了點頭。她沒有說“明天見”,因為她怕說了“明天見”,明天就會像今天一樣,她還是說不出口,還是把那四個字咽回去,還是把喜歡燒成灰,還是把灰吞進肚子里,還是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她不想這樣了,她想說出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了。很快她就會攢夠勇氣,把那四個字從那個撈不回來的地方撈出來,放在舌尖上,遞到沈晚面前,不管沈晚接不接,不管沈晚是什么反應,她都要說出來。
因為她不想后悔。她這輩子已經有過太多遺憾了。母親走的時候她沒來得及說“別走”,康嬪把她扔給嬤嬤們的時候她沒來得及說“抱抱我”,那些欺負她的人推她的時候她沒來得及說“你憑什么”。她想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那四個字說出來。
沈晚走了之后,沈棠一個人坐在桌前。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孤零零的。她把書翻開。《關雎》那一頁還在。她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眼睛酸了,字跡在眼前漸漸模糊了。她閉上眼睛,把那本書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來,吹滅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安靜。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過來,四更了。沈棠睜著眼睛,看著什么都看不見的黑暗。她在心里把那四個字又默念了一遍。一遍。兩遍。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時候,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因為她在念到第四遍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實沈晚一直都知道。她不需要說出來,沈晚也知道。
沈晚不會離開她。沈晚親口說的。好。
這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承諾。沒有之一。
第17章 春日紙鳶
那年許下約定之后,沈晚偶爾會帶沈棠偷偷出宮。一兩個月一次,不固定,有時候隔得久一些,有時候隔得近一些。沒有規律,沒有預兆,沈晚想出去了,她們就出去了。沈棠從來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時候決定要帶她出去的。她只知道在某一個下午,沈晚會忽然出現在她面前,說“今天出去走走”,然后牽著她的手穿過那條窄巷子,推開那扇沒有鎖的木門,走進那條窄窄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