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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空山
陸清玄離開皇宮后直接往翠屏山去了。她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她走在山路上,林子里黑漆漆的,四周安靜的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的。她走到洞口的時候,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洞里是空的。干草還是整整齊齊的鋪在地上,是她走之前整理過的。被子也是疊好的,放在干草的一頭。藥罐子還在,碗筷還在,都放在老位置,好像在她上次整理完后都沒有再被動過。但清辭不在,那把二胡也不在。陸清玄站在洞口,心底涌起一股好像要再次失去師傅的恐懼。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師父”,聲音在洞里回蕩著,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了。沒有人應。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應。她站在那里,風從她身邊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她。
她走出洞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下往四下看。天已經黑透了,月亮被云層遮蓋的嚴嚴實實,山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陸清玄站在那里,聽著風穿過山林的聲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不知道清辭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走的,不知道她走的時候在想什么。她回到洞里坐下來,靠著洞壁,清辭以前坐過的位置。洞壁是硌著她的后背,她靠著那個位置,閉上眼睛。她聞到洞里殘留的、清辭身上那種淡淡的涼涼的氣味,她本想出去找清辭的,但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感到十分疲憊,控制不住地睡了過去。
天亮了,她開始在山上找。
第一天,她沿著清辭可能走過的路往下走。山路不好走,石頭是松的,踩上去會滑,她扶著樹根一步一步地往下探。她走過她們常去的那條溪,溪水很淺,能看清底下的石頭。石頭上有青苔,滑滑的,她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溪水的溫度,涼的刺骨。清辭不會來這里,水太涼了。但她還是沿著溪走了半里地,喊了幾聲“師父”,回聲在山谷里蕩了一下,散開了。沒有人應。她繼續走,走到溪水拐彎的地方,溪邊的石頭上長滿了蕨草,翠綠色的,在風里晃著。她撥開蕨草往下看,下面是一個小水潭,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葉子上有水珠,亮晶晶的。
第二天,她換了一個方向往山上走。山上的林子更密了,松樹和柏樹混長著,枝干交錯在一起,把天遮了一大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她一邊走一邊叫,嗓子已經有點啞了。她走了一個時辰,走到一片開闊的地方,那里有一塊大石頭,石頭表面是平的,磨得發亮,像是有人經常坐在上面。她不知道清辭有沒有來過這里,但她還是坐了一會兒。她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面前的山谷,山谷很深,底下是密密的樹冠,看不到地面。風吹過來,把樹冠吹得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
第三天,她開始往那些她沒去過的地方走。那些地方路更窄,更難走,有的地方根本沒有路,要用手撥開灌木才能擠過去。灌木的刺扎進她的袖口,劃破了她的衣裳,她沒有停下來看,繼續走。她走過一片枯死的竹林,竹子倒了,橫在地上,擋了路。她踩在竹子上走過去,竹子在她腳下發出斷裂的聲音。她走過竹林,看到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長著很高的草,草已經枯了,黃褐色的,齊腰高。她撥開草往前走,草葉刮著她的手指,留下一道一道細小的白印子,不疼,癢癢的。她走了很久,草還是那么多,她停下來,又喊了一聲“師父”,嗓子已經啞得不像自己的了。她的衣擺被風吹起來,獵獵地響。
第四天,她換了一個方向,也許是直覺,她總覺得忽然感受到了清辭的存在。她沿著一條她以前沒有走過的山澗往下走,山澗兩邊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長著深綠色的苔蘚,濕漉漉的。她踩著溪邊的石頭往下走。山澗很窄,她的肩膀蹭著兩邊的石壁,苔蘚的涼意隔著衣裳滲進來。她走了一個多時辰,山澗忽然變寬了,面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不大,三面是山,一面是溪水從石縫里流出去的地方。谷地上長著一些灌木,灌木叢里露出一個人影。
清辭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她,手里握著二胡。她的頭發散著,垂到腰際,衣裳濕了一截,像是剛淌過水。她坐在那里,沒有動,像一尊石像。陸清玄穿過灌木叢站在那里,喉嚨發干,嗓子又痛又啞,她張了張嘴,努力叫了一聲“師父”。聲音在山澗里傳了一下,撞在石壁上,彈了回來。清辭還是沒有動。陸清玄又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這一次清辭的手動了一下。她把二胡放在膝蓋上,慢慢轉過頭來。她的臉色很蒼白,她灰色的眼睛迷茫地看著陸清玄,過了很久,莫名地勾起嘴角。
……
沈棠被關在屋子里,已經不知道今天是第幾天了。門從外面鎖了。但窗戶開著,她走到窗前,看到窗外面站著兩個太監,背對著她,手抄在袖子里。她看了他們一會兒,走回床上坐下來。雖然每天都有人送飯來,她聽到腳步聲走近,聽到碗碟磕在地上的聲音,然后腳步聲遠了,但她沒有任何胃口,日漸消瘦起來。
這幾天除了沈晚,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進來。她每天就坐在窗前,從早坐到晚。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窗紙上,橘紅色的,暖暖的。太陽從西邊落下去,光從窗紙上退走,屋子里暗了。她坐在黑暗里,聽著外面的聲音。風聲,太監走路的腳步聲,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她每天唯一的盼頭就是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等沈晚來。等到半夜的時候,沈晚就來了。不知道從哪里進來的,每次都在沈棠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圓。光從窗戶紙里照進來,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沈棠靠在沈晚的肩上,閉著眼睛。她說:“沈晚,陸清玄走了,青禾死了,她們都走了。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