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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的身體還是那么涼,和沈棠第一次觸摸到的時候一樣涼,和她每一次觸摸到的時候一樣涼。那一刻沈棠忽然感覺到,這涼意不是慢慢滲出來的,是與生俱來的,像是從她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是涼的,像是她從來沒有過體溫。
沈棠抱著沈晚,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感覺到那股涼意從她的皮膚滲進來,滲進她的骨頭里。她的嘴唇貼在沈晚的皮膚上,感覺到那層皮膚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像是在慢慢消散,沈晚的輪廓漸漸模糊了。她感覺到沈晚的身體在變輕,像是冰在融化,又像是霧在消散。她看著沈晚的腳,那雙腳曾經踩在青石板上,走過長巷,走過窄街,走過那些她只去過一次但記得很清楚的地方。但現在那雙腳在變淡,從實變虛,從有變無,像是墨滴進水里,漸漸散去,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最后連輪廓都沒有了。
沈晚像是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畫,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看不見。她整個人從腳開始慢慢變淡,從沈棠指縫間散走,像是握了一把沙,沙從指間流盡了,手里只剩空空的掌。她看著沈晚的胸口,那里是她經常靠過去的地方,靠在她的肩上,靠在她的鎖骨上,靠著她的心跳入睡。現在那顆心跳停了,就連那片沾染著血色的布料也在變淡。
她看著沈晚的下巴,當她抬起沈晚的臉時,那邊緣就像一道淺淺的水痕一樣輕輕地抵住她的手指,帶著一種微涼的觸感,好像每一次劃過都能留下些微的余溫。但現在它也開始消散了,像是月光在黎明前退走,她再也觸碰不到了。
她看著沈晚的嘴唇,那道她從未真正碰觸過的弧度,薄薄的,顏色很淺。每一次在黑暗中,她都想湊過去,但每一次都停在了最后一寸。現在那道弧度也在變淡,像是被風吹散的花瓣,她再也觸碰不到了。
她最后看著沈晚的眼睛,那眼里的光一點點散盡,終于,沈晚徹底消失了。她的眼前空了。她懷里空了。
她跪在血泊里,嫁衣鋪散開來,手里握著沈晚剛剛用的那把刀。她不記得刀是什么時候到她手里的,像是一直都在。刀柄上有黏稠的血,還沒干透,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在流血。嫁衣的胸口處破了一個洞,血從里面涌出來,她看著那個洞,忽然想起來,那把刀是刺向她的。有人從側面刺過來,刀尖對著她胸口,她看見了那道寒光,看見了那個侍衛的臉。然后沈晚擋在了她面前……不,沒有人擋。又好像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她記起來那一刻,她沖過去,撲向那把刀。她的身體是那么輕,跑起來的時候嫁衣像翅膀一樣展開,她撲過去的速度太快了,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她只覺得那把刀像是一塊冰扎在了她的胸口,然后冰碎了,碎成了無數片,每一下都是溫熱的,是她的血流出來的溫度。她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發抖,血從她的指縫間往下淌。
一瞬間,她記起來很多事。那些事像是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畫面。她想起十四歲那年秋天哭著走過那條長巷的時候,她蹲在墻角哭,不敢發出聲音,但是卻渾身顫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覺得自己的眼淚像是止不住一樣,一直往外面涌,怎么都堵不上。她蹲在那里,把自己抱的緊緊的。
然后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月白衣裳的人站在月光里,那個人看著她,微微笑著,溫柔地問她:“怎么了,誰又欺負你了”。那個人蹲下來,用手指擦掉了她的眼淚。她的手指是涼的,和月光一樣涼,貼在她的臉上,輕到幾乎不存在。
然后她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她是一個人回去的。長巷是空的,沒有人在那里等她。她蹲在墻角,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淚,很用力,擦得臉都疼了。她對自己說“別哭了”,聲音很小,在空蕩蕩的巷子里被風吹散了。她哭夠了就自己站起來,自己走回了咸福宮。那條長巷她走了很多年,每一次都以為自己看到了沈晚。但其實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她自己擦掉了自己的眼淚。她自己告訴自己“別哭了”。她自己陪自己走完了那條路。
她想起那些偷偷溜出去的日子。窄巷子,沒有鎖的木門,彎彎曲曲的街。街上的人們來來往往,她牽著沈晚的手走過那些地方。她想起那些畫面里,青石板上有兩道影子,一道是她的,另一道也是她的。她牽著自己的手,走過了整條街。她的手掌是空的,但她蜷起了手指,像是握著什么一樣。她對自己說過的話,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了臉上。甚至好像連那個木門都根本不存在,沈晚消散后,沈棠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她一直以來都是翻墻出去的。
她想起每一次沈晚出現的時候,都是在只有她的地方,因為沈晚根本就不存在。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眼里,除了沈棠的。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聲音,她的溫度,只有在沈棠這里才是真的。她只在沈棠的世界里活過,在沈棠的眼里存在過,全世界只有沈棠一個人見過她,其他人看到的,全是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