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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心說,“初中同學。”
“男的女的!”
“……男的。”
梁女士發怒,“花錢送你出去,不是讓你去談戀愛的。”
她沒有談戀愛。江禾只是陪她在異國喘口氣而已。她反問:“為什么要這么說,大家只是正常同學而已。”
“正常同學我問你男的女的,你不回答?”
“我……”
“你什么你?”
“我不喜歡你用這種語氣質問我。很不尊重我。”
這句話在梁照儀那里,等同于頂撞。
當晚爸爸也打電話來,問她是不是跟男同學出去了。梁心和爸爸親近,委屈一下涌上來,說人家專門飛來找她,怎么可能不見。爸爸倒是理解,說見同學很正常,只要注意安全就好。
梁照儀不這么想,她說梁心去外國念書學壞了,不聽話了。
到了夏季學期,學校開始催繳下一階段的學費和住宿費。梁心一開始沒有意識到事情嚴重,以為只是家里要周轉。可銀行卡上遲遲沒有動靜,學校的郵件一封接一封發來。最先是禮貌的提醒,后來變成final reminder。再后來,郵件里開始出現 suspension、late payment、access to school services may be affected之類的字眼。那些詞對一個十幾歲的留學生來說,近乎是恐嚇。
郵件發到她郵箱,也發到監護人郵箱,同樣發到了梁照儀那里。
可梁照儀沒有反應。
梁心以前只知道梁照儀會罵她打她,讓她難堪,可她沒有想過,她會停掉她的學費。
郵件催得厲害,梁心上課也上得膽戰心驚。
監護人那邊問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看來,梁照儀連監護人的錢也沒付。
梁心每周坐公車去監護人家,路上都煎熬得胃疼。她害怕對方問錢,也害怕學校明天就通知她,學費沒繳,課程暫停,宿舍也不能繼續住。她什么也不敢買,好像剩下幾磅口糧,幾萬磅的學費就會有著落。
她給爸爸打電話,一遍一遍問怎么辦。爸爸急得不行,卻也只能急。家里的錢不在他手上,他說他會再去勸,可勸完都沒有結果。
英國的冬天黑得早。天一黑,宿舍窗外就被人蒙上一層深藍色的布。梁心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著,眼淚一滴一滴往枕頭里掉。
她不敢哭出聲。不敢讓室友聽見,不敢讓老師發現,不敢讓學校懷疑她精神狀態出了問題。她怕自己一旦當眾崩潰,會被要求休息、暫停、回國。那這一年就白讀了。
一個學生突然沒有書讀,無異于天塌了。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國讀。
明明是梁照儀把她送出來的,卻也是梁照儀不肯付學費。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梁心: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其他同學知道以后,幫她一起想辦法。有人說能不能先找學校解釋,寫郵件申請延期,有人問能不能監護人墊付。
該做的梁心都做了,但無論如何都拖不到學期結束。大家七嘴八舌,熱心又天真。每個人的主意最后都跟著一句,“你不用太擔心,親媽不會不讓你念書的。”
她們都篤信,虎毒不食子。
梁心也希望是普通媽媽的邏輯。
可梁照儀真的什么都做得出來。學期最后,梁心邊準備考試邊崩潰,最后老師也找她聊,問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她撐不住了,瘋狂給徐秘書打電話,求他讓梁照儀接電話,求求他,求求他。等到梁照儀拖了幾天打過來,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停道歉,“媽媽,我錯了。”
說以后不會頂嘴。
以后不會不聽話。
以后不會隨便跟別人出去。
以后會好好讀書,不再讓她失望。
爸爸也在中間做了很多工作。最后,學費終于施舍了過去。
同學們紛紛說:“你看,就說嘛,親媽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沒有她求饒一般地認錯,她真的會給學費嗎?
梁心不知道,也不敢賭。
那場異國他鄉的“斷糧”,把梁心精神深處某個地方嚇壞了。后來梁照儀再說什么,她幾乎都會聽從。無論心里多不認可,多委屈,多想反駁,話到嘴邊,一定會咽回去。
就像小時候打生長激素針,因為天生怕針,她本能地劇烈反抗,可誰打四年皮下針,有力氣日日反抗。
第一年,家里會有三個大人圍著她,分工按胳膊按腿掀衣服,扎完以后再拿糖哄。她把全部力氣都用在哭和躲上,仿佛只要鬧得足夠厲害,打針就能能停止。
梁女士一開始也沒有那么暴力,但梁心實在太怕打針了,怕得讓人心煩。她沒耐心,動了幾次手之后就習慣了,如果把梁心打到哭昏就能省事,為什么還要哄?
第二年,針頭推進皮膚里,梁心不再掙扎。她像個被擺好的布偶娃娃,眼睛睜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大人輕松了,還說,你看,現在懂事多了。
第三年,她學會主動配合。保姆拿藥盒,她會掀起衣服,露出肚皮上的青一塊紫一塊,小聲地問:“今天能不能早點打?”
大人以為是懂事,只有梁心自己知道,她單純想早點結束。打完針以后,她會有一段時間惡心得吃不下東西,也能清晰感覺到針眼的存在。早點打完,早點去玩。
那時候梁女士常說:“你以后就知道好處了。”
梁心不知道。
她當時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
她的身高停在了一米六九,站在人群里不算矮。每次有人夸她個子高比例好,穿衣服好看,她腦子里率先浮現的,都是那場漫長的生化實驗。
站臺旁邊的樹影輕輕晃動,拂來一陣微風。
梁心撥開被風拂亂的碎發,沒有正面回答李正清的問題,反問他:“你呢?在國內讀高中,開心嗎?”
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讀的高中,只是不想回答自己開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