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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敢回看,左顧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歡◎
梁心了解醫學話術。
“沒事兒?!彼舆^藥袋子,折起結賬的藥單往里一塞,“我不打。我們回家吧?!?
急診門口有現成待命的司機。李正清剛抬手攔車,聽見這句,點了下頭,“好?!彪S即低頭解鎖手機,“我取消一下機票?!?
“取消什么機票?”
“后天早上去貴州的?!?
“為什么取消?”梁心顫抖著下巴,明晃晃祈禱,千萬不要因為她不打針,拜托拜托,不要不要。
李正清看著她,原本準備好的那套以退為進,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太聰明了,根本預料到了他的潛臺詞。
就像去醫院之前便知道醫生會說什么一樣,她也預料到了自己可能面對的“綁架”。如果她不打針,他會怎么配合醫生說服她。沒想到李正清兩面三刀,技高一籌,一邊完全接受她的決定,一邊陰險地計劃取消行程,聲稱留下來。
這個節點留下來,只會給她帶來負擔。
李正清騙不了她:“我有我的道德困境。希望你能理解。”
作為成年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聽醫生把傷口情況和拒絕預防的后果講得那么清楚之后,當真袖手旁觀。
梁心肯定是善解人意的,沒有怪他:“我理解?!?
李正清假裝松了口氣:“謝謝?!?
“但我不打。”
出租車車燈靜靜亮著,把他們兩個圈在一小片白光里。梁心越過那輛車,直朝馬路對面走去:“我想走回家?!?
李正清朝司機道了聲歉,快步追上梁心:“好。走回去?!?
感覺到身后腳步,聽到藥袋子清響,梁心不斷問自己,有必要這樣嗎?
小時候,不熟的大人都說她是最乖的小孩,見過她打針的大人又說她是他們見過最犟的小孩。梁心知道抗拒打針的時刻,她有多丑陋。
更知道在不怕打針的人眼里,這表現有多矯情。
“我不怕蟑螂,不怕蟲子?!?
“也不怕高,不怕熱。”
“我體力不錯,什么都吃,沒有忌口?!?
“我只是……怕打針?!?
“沒關系,不用解釋。大家分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就好。”
“負什么責?我不用你負責。你去旅游就好?!彼f,“你朋友圈有很多旅行的照片,你喜歡旅行,是嗎?”
“早年喜歡,當時看山不是山,誤以為看到的是自由。現在到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年紀了?!备舫鲆槐劬嚯x,李正清掃見她皺鼻子,強忍住刮它的沖動,攥緊了拳頭抄進褲袋,“我沒倚老賣老。真覺得風景都一樣,去不去無所謂?!?
她腳步飛快地把醫院甩在身后,沒好氣道:“我不管,反正我不打針?!?
隔著一條街,那里縮成了夜色里一塊明亮的方格。李正清看越走越遠,便在一座橋前停下,拉她靠邊。
梁心可不干,甩開他的手,保持一臂距離:“干嘛?”
那張臉氣鼓鼓的,無比生動。他實在覺得可愛,很想捏一下她的臉:“怎么這么可愛。”
她擺擺手,讓他少來這套:“沒用?!?
主打油鹽不進。
他說:“別誤會,我沒綁架你的意思?!?
“貴州確實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19年8月19日,我和朋友在川西自駕,同行的人看著沿途川西風光,說川西是美,但貴州不一樣。我們問他哪里不一樣,他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個像樣的形容詞,最后只說,反正就是不一樣。我們笑話他,語言能力怎么能貧瘠成這樣。因為這句話,我們臨時縮減行程,打算留兩天去貴州。結果21號,我們的車出了事故,沒能去成。本來計劃20年過年抽幾天去,然后你也知道,20年年初到22年年底,很多事情都按下了暫停?!?
李正清常年坐在電腦前,把大量時間交給屏幕、代碼和遠程會議。世界對他來說逐漸扁平。
城市、山川、海岸、異國街道,先在網頁和地圖里出現,再被機酒景點一點點拆成可執行的旅行。
可是,人沒有辦法突然跟世界產生鏈接。有時候抵達目的地,他需要旁邊的人提醒:這里有風,那邊是海;雪落在松樹上,雪橇正從坡上下來。那些景致近在眼前,他卻像隔著一層屏幕,需要有人替他指出來,感受才能慢半拍跟上。
他在數據世界困得太久,理性上越發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利什么是弊,代價是,感受力正在逐漸減退。
好在這兩年有milo。
狗是嗅聞動物,它不懂意識,也不關心意義。它只認氣味、風向、泥土、草葉和路邊的奇怪痕跡。因為它,李正清每天至少要出一次門,每周必須開車帶它去更遠的地方消耗精力。
跟在它身后,李正清才發現風確實有溫度,樹影會移動,海水退下去以后,沙灘上會留下細碎的反光。
“工作后,物質生活的轉場對我影響變小了。去哪里旅游,國內還是國外,都差不多,只是把網頁上的二維圖片換成三維實景。我的感受力變得局限。更多思想歷程的轉變,是在工作、生活和感情里發生的,所以旅游對我吸引力沒以前大。”
“只是貴州,我一直想親眼看一次。我想知道,當年他說的那個‘不一樣’到底是什么。哪怕去了以后發現,其實也沒有哪里不一樣?!?
梁心聽的時候捕捉到一些物是人非的哀傷,可看他表情又沒有沉痛之感,怕自己誤會,小聲問:“‘他’……還活著嗎?”
李正清才察覺話里的誤導,看著前方,低笑出聲:“活著,只是結婚了。所以現在再一起旅游,有點家庭團建的意思?!?
“今年的貴州行程很早定下了,定的時候我還想,這次會有什么意外?”
說到這里,他才低頭看她。
橋下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雨后深夜特有的涼意。
梁心仰著臉和他對峙,嘴唇抿得很緊。
燈火落在眼底,鋪了層閃爍的水光,像極了被雨淋濕仍然不肯回家的milo。
他看著看著,本來的嚴肅被她輕輕撞松了一些,“這一刻,我真覺得留在這里可能比去貴州更重要。”
所有退路都被他溫和地挪過位置。
梁心難以承受這樣的敘述,死咬住嘴唇:“你去,我沒不讓你去。”她的死活不重要,都是她自找的。
“我知道。貴州一直都在,又不會跑,可要親眼看一個人牙關緊咬、脖子僵硬、肌肉抽搐、吞咽困難、呼吸急促,這種行程還挺稀有的?!彼忌乙粨P,甚覺有意思,“現實版喪尸片,買票都看不到吧。”
第二遍破傷風發病征兆把梁心強撐到現在的那口氣輕輕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