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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二奶奶一直如泥菩薩般安靜,聽到這話,連忙辯解道:“老祖宗,容衡是被書院的先生留住了,都夸他學問好呢。”
怪不得母親上次帶自己進京的時候就說,孟二奶奶對世間事一概不上心,只把獨子孟容衡當作性命。柳無憂看出孟二奶奶對自己的戒備,所以并不多話。反而是孟妙常笑道:“說起來,我記得姑父當年還在白鹿書院講過學呢……”
白鹿書院是天下聞名的書院,里面講學的都是當朝大儒,因材施教,不論門第,所以里面有的是寒門出身的才子。也正因為這緣故,京中世家更是費盡心思把自家的子弟往里面送,柳晉驤出身世家,當年也曾在里面讀書,后面高中探花之后才回去講學,但他是長輩,孟妙常自然只提后來回去講學的那部分。
柳無憂微微點頭,孟老太君卻道:“什么書院不書院的,也沒見出過幾個好學生……”
眾人都只好陪著笑,還是孟妙常寒暄了幾句,道:“說了半日話,老祖宗也乏了,我先謝恩了,等晚上再來陪妹妹說話。”
她一面說,一面離座謝恩,故意規規整整行個大禮,道:“謝老祖宗賞賜,孫女謝恩了。”這一下把眾人都逗笑了,連孟老太君都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家猴兒也懂規矩了。”熱鬧一番,賓主盡歡,孟妙常才離開暖閣,走到外面廊下。
她是庶女,不是孟二奶奶親生,卻比親生的還貼心。剛才在暖閣的解圍就不必說了,出門時攙著孟二奶奶的手臂,看著前面的孟三奶奶走出一段距離,才輕聲勸道:“母親有空該多來華堂,陪老祖宗說說話才好啊,老祖宗并不是不通理的人。”
孟二奶奶畢竟是嫡母,還是有點架子的,當著孟老太君不說,這時候就有點不悅,道:“我又不是你,如何在華堂說得上話?”
孟妙常的貼身大丫鬟春鋤聽著,都有點為自家小姐寒心,孟妙常臉上神色卻一點不變,笑著道:“是我輕狂了,母親回去,早些休息吧。”
孟二奶奶這才心情好些,見孟妙常這樣乖巧,也消了氣,這才低聲道:“這事也不怪你,只以后不要在無憂面前提你二哥哥就好了。畢竟都到了說親的年紀了,要避嫌。”
孟妙常這才明白她的火氣從何而來:原來是在這防著柳無憂呢,頓時心中好笑,自家這個嫡母,真把他的獨子當寶了,柳無憂的才學,怎么可能看上自家那個在書院做末流的二哥哥,沒看到剛才在孟老太君面前,柳無憂都不接話呢。
孟妙常的大丫鬟春鋤年長穩重,豆蔻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被春鋤警告地看了一眼,不敢做怪臉了。
春鋤在旁邊聽著,也很為自家這個糊涂的二奶奶擔憂,孟妙常不似尋常庶女活得如同影子一樣,她從小冰雪聰明,粉雕玉琢,很得孟老太君喜歡,帶出去見了夫人們,應對得比大女孩子還好,個個都搶著認干女兒。所以春鋤她們這些丫鬟跟著她,也見識了不少,自然知道孟二奶奶這樣的格局和見識,在京中世家貴婦中,是有些不入流的,偏偏常常還愛擺點嫡母的架子。
從來聰明人不可怕,怕的是糊涂人。如今是多事之秋,孟三奶奶那樣市儈,孟二奶奶又糊涂,以后的孟家內宅,只怕難了。
孟妙常卻不管這些,只管答應著,送走了孟二奶奶,她自己也在廊下站了站。正好外面下起了小雨。春鋤正讓豆蔻去拿傘,自己攙著她,旁邊卻伸過一把傘來,回頭一看,正是翡翠,在廊下微微笑著,遞過一把傘來。
丫鬟們頓時齊聲叫“翡翠姐姐”,翡翠只朝她們點頭,春鋤知道她是要和孟妙常說話的意思,連忙帶著丫鬟們退了下去。兩人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的花木在雨中一點點潤上顏色。
“這楓樹還綠呢,等打過兩場霜就好了,秋色就上來了……”孟妙常淡淡地說。
“今日辛苦三小姐了。”翡翠道。
“哪里的話。”孟妙常看著雨回道。
不在孟老太君面前,也不在人前,她身上那種逗趣的勁也消散許多,整個人顯得平靜恬淡,甚至有點鋒利明艷,是她在長輩面前收斂的那一面。
翡翠看著她,她也回頭看翡翠,對著翡翠微微笑。
京中世家庶女的心酸,一本書也寫不完。所以在那么多鵪鶉般老實的女孩子中,也只出了一個三姑娘了。人才出色,自幼被孟老太君看中教養,處處應對得當,難得還善良。
如果說普通世家小姐的開朗是陽光的話,三姑娘就是冬日的暖爐了,熊熊火焰,就算暖不到,火光照在臉上,也覺得明亮開心。有她的地方,就有笑聲,再大的雷霆震怒,再難解的內宅爭執,她一來就好了,孟老太君也好,孟二奶奶也罷,她總有她的一套方法,能讓一派緊張化為歡聲笑語。
不像太陽時陰時晴,她是爐子,永遠有用,永遠可靠,人人等待她,人人期待她,那么多事等著她去調和,所以她一刻也不能停歇。她要有用,她要熱烈歡樂,她要時刻可靠,人人都喜歡她,無人知曉她有多累。
那年冬日除夕守歲,孟老太君在前院的暖閣里坐定,孟二奶奶、孟三奶奶、族中的女性長輩、遠道而來的外客女眷和孫男娣女,滿滿一堂人。因為分門別類,所以更要說到一起、玩笑到一起才好。那一晚是孟三姑娘的夜晚她一會兒要說笑,一會兒要講笑話,一會兒要解勸弟妹之間的吵鬧,一會兒要老太君主持公道,如同花蝴蝶一般讓人眼花繚亂。誰不知道孟家的三姑娘是開心果,最得人心,最出風頭。
但坐著的人不知道站著的人有多冷,受寵愛的小孫女可以依偎在自家祖母懷里,聽著三姑娘講笑話,沒人知道三更的寒氣透進來,其實她腳上華麗的緞子鞋都冷透了。
后來放了焰火,大家都到外面看焰火,暖閣里一片狼藉,丫鬟們上來,有條不紊地清理臺面上的瓜果殼,擺滿新的點心果子,添茶添水,添火添炭。翡翠在廊下的大爐子邊找到了孟妙常,卸去開心果的光芒,她也只是個十五歲的柔弱姑娘,愣愣地看著爐中的火。
見翡翠過來,孟妙常本能地露出一個笑容,只當是孟老太君有事叫她,庶女是連長輩面前倚重的大丫鬟都要討好的。翡翠卻沒說什么,只是將手爐遞給她,道:“歇一歇吧,三姑娘,放心,萬事有我呢。”
手爐里是紅羅炭,翡翠把為孟老太君多預備的手爐給了她。翡翠是最老成持重的丫鬟,大家都知道,她說萬事有她,就真的一點不讓人操心。那晚看完焰火回來,翡翠安排姑子講笑話,安排女先兒來說書,孟妙常被她安排坐在孟老太君身邊,低聲給孟老太君講解故事中的每一個典故,暖融融,懶洋洋,是從來沒有過的輕松愜意。
孟妙常的母親是外面買進來的姨娘,無根無底,生了庶子之后,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不太在乎這個女兒。她也有很多年,不知道被人照顧是什么感覺了。
做開心果其實也是很累的,因為時時刻刻要看人反應,萬一一個笑話落了空,回去家里要思忖到凌晨。
那天翡翠說完那句話,她收斂了笑容,木著臉站著,和翡翠一起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雪,別人要是看見,一定要當她在生氣。
但那是她整個除夕夜最開心的一刻鐘。
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是深宅大院里,兩個女孩子之間的惺惺相惜。過后自然沒有更深的交集,但一年三節,宴會上,節日上,還有在對孟老太君的晨昏定省時,碰到總是不一樣的。是好友,是主仆,也是知己,不是翡翠和瑞香那樣的親密無間,但也自有她們的一份情分在。
彼此總是不同的。
所以孟妙常這樣迎接柳無憂,有一部分也是為了翡翠。她托她的事,她總是要辦好的。何況她們是一樣的縫補匠,世事無常,山雨欲來,總要有人一起,才能將場面描補得好看些。
“柳妹妹是聰明人。”她朝翡翠道:“不是我照顧她,有時候她還墊著我呢。”
“我知道。只是時勢比人強,我是丫鬟,許多時候出不了府,以后表姑娘的事,要多多拜托三姑娘了。”翡翠將一個錦匣交給她身邊的豆蔻,道:“老祖宗已經謝過三姑娘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三姑娘多注意身體。”
孟妙常微微笑,道:“翡翠姐姐也是。”
雨稍停,丫鬟還是打了傘來,庭院中的花木吸飽了雨水,枝葉低垂,如人心事沉沉。孟妙常走出院子,春鋤是大丫鬟,一面攙著孟妙常回去,一面吩咐豆蔻道:“你先回去,讓人燉好補血湯,再預備好暖爐。”
她一面說,一面順手開了翡翠給的錦匣,道:“看看翡翠姐姐給的什么好東西……”
錦匣打開,里面是碼得整齊的燕窩,暗紅色,卻不多,一看就知道是翡翠作為大丫鬟從老太君房里省下來的:她們之間確實不客氣,送的東西并不講究體面,只要實際。豆蔻見了,頓時眼前一亮,道:“血燕,這可是好東西,翡翠姐姐怎么知道小姐今天身上不好?”
“她可是翡翠,什么不知道?”孟妙常笑道:“好了,讓人把楊夫人送我的安神香囊,給翡翠姐姐送一份去。府中這段時間有得忙了,只怕她有操不完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