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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無憂沒有開過情竅,但光聽著就覺得絕望,忍不住問道:“那后來呢?”
“后來么,就到今天了。春天定國公三周年,他送歸祖陵,上個月才回來,那天在霍老太君那,就是我們從那之后第一次見面。不知道為什么,我竟也不覺得很傷心。”她平靜地躺著,看著柳無憂的眼睛,笑道:“原來什么都會過去,佛家說貪嗔癡,求不得,我陪著夫人們聊天,一年又一年,從來沒聊得像你那么深,我沒有你的慧根。但我想,沒關系的,都會過去,那種痛楚,想到他都覺得心都要撕裂了,想到他不喜歡我,不想和我在一起,這輩子都只是兩個路人的痛苦,都會過去的,我們都能活下來。你也能活下來的,對嗎?”
柳無憂從小聰明,所以事事能提前猜到。就像今天,她也猜想,孟妙常之所以一定要和她一起睡,也不過是想勸她白天盧文澤的事,讓她不要覺得被羞辱,要放寬心,不要灰心。但她怎么也沒想到,孟妙常只字未提盧文澤,只講她自己的事。
她給出她的秘密,坦露她的傷口,用最笨的辦法,和柳無憂站到一起,做她的同伴。
柳無憂在江南生活十七年,樣樣圓滿,只有一樣不太好,她始終沒有一個旗鼓相當的朋友。她以前以為是因為她太聰明,今日才知道是因為她太圓滿。朋友有時候也像兩塊玉玨,要有缺口才能套在一起。
那時候,柳夫人勸她多與人交談,她在書齋里讀書讀得正開心,被逼急了,也小小發過脾氣,說世人沒什么好交談的,還不如讀書好。柳夫人也不生氣,只說:“那是你還沒遇到合適的人。遇到了你就知道,人和死物是不一樣的。再好的物體,它的好都是你可以猜到的好。但和人交往,偶爾有一個瞬間,他身上的好是你想也想不到的。你會意識到他和你一樣是活生生的人,他也看見了你,那一瞬間如同暗室觀火,能夠照亮你的一整個人生。”
柳無憂今日才知道柳夫人那番話的意義。
她只能點頭,說:“對,我會活下去的。”
什么盧文澤,什么蕭承澤,傷害她們的也好,看不上她們的也罷,都不過是她們人生中的過客,什么也打不倒她們。
孟妙常于是笑著握住了她的手,認真看她。
“那天你講白蛇,講世人都要過情關。盧文澤只是你的一場修行,蕭承澤也只是我的一場修行。這世上人人有人人的苦楚,人人有人人的情關要過。但我會一直陪著你,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就像青蛇與白蛇,就像老祖宗說的那樣,我愿意做你的金蘭契,我們一起度過彼此最難的時光。”
那天柳無憂講白蛇,看著那些夫人小姐,已經知曉了講完之后她們的反應,知道她們會感動,會對她刮目相看,這于她不過是又一個意料之中。
但她沒想到,還有一個孟妙常,認真聽懂了,認真回應她。柳無憂幼年時也曾想過自己未來的好友是什么樣子,以為一定和自己很像,絕頂聰明,無所不懂。
她沒想到最后是一個叫孟妙常的女孩子。她只能聽懂,不能還以同樣的洞察,但那又怎么樣呢?
孟妙常是“時人”,詩詞里都笑這些太入時的人,嫌他們活得太實,“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燕脂畫牡丹”。時人庸俗,時人實際,但時人的手掌溫暖而寬厚,握緊她的手,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船錨。她常覺得自己是風箏,要飄走,孟老太君是牽住她的線。她的母親病死了,她的父親死在獄中,遺言是不許她申冤。孟老太君愛她,但她活著只是加重老人的負擔,如果她不在,也許會更好。
柳無憂沒有想到還能有一個孟妙常,這樣握著她的手,告訴自己她需要自己,她要做自己的金蘭契。
柳無憂最后也只剩下一個答案。
她反握住了孟妙常的手。
她說:“好,我做你的金蘭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