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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王孫今天開心極了,難免有些得意忘形,孟妙常自小和他們一處長大,保持一個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多數時候只和小姐們玩,今日卻難得一個人獨行,帶著春鋤在四處游游逛逛。
柳無憂早回去陪孟老太君了,春鋤機靈,雖然不知道孟妙常為什么在這,也不多問。
人都是喜歡成群結隊的,無論男女,女孩子在釣魚,在賞花,在河邊放燈,王孫們則是在飲酒,在行令,或是大肆吹噓自家的馬有多好、劍有多鋒利,比家世,比奢侈更是常有的事,也難怪盧龍弼想要把一些世家掀下位置來,這樣熱鬧奢侈的場景看著美好,其實是一點也容不下寒門子弟的,哪怕最出色的那幾個也不例外。
傅時晏就是個好例子。
他其實已經是寒門子弟的極致,才學都在其次,白鹿書院的寒門子弟,都是全國各州郡的天才,真應了那句話: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難得的是他沒有一點因為自己的處境而卑微,或者疾世憤俗,反而有種極致的灑脫。不然,這些王孫也不會和他玩成一片了。
當然,這個玩成一片還是帶著點揶揄的,傅時晏的才學顯然是驚人的,不然這些王孫不會一面帶著他玩,一面等趙泓安離場就忍不住調侃他了。
“……你們快別打趣傅兄了,人家可是進士苗子,明年春闈奪魁也未可知呢。”說話的是沈侍郎的兒子沈彰,看似在解圍,其實話音里就憋著壞。
其他人一聽,更不得了,紛紛取笑起來。
“春闈什么要緊,捐個官也是一樣的。”“就算傅兄中了進士,最好也不過是考進翰林院做個七品編修,像紹文兄這樣襲爵的,正三品的侯位等著,還是天上地下……”“怎么能這樣說,傅兄是自己考的,到底比我們靠祖宗的強點……”
一片揶揄聲中,傅時晏只是淡淡笑,道:“不敢不敢。”
他們把他當個取笑的對象,他又何嘗不是把他們看得通徹透明?這群王孫子弟的學識心機,在他面前只怕如同白紙一般。他不過是耐著性子和他們玩罷了。
但一般的書生,誰有這樣的心性,聽得進這么多不如自己的人對自己嘲諷不停。
沈彰見到眾人都嘲諷了一番,也按捺不住了,伸手勾住他肩膀,笑道:“傅兄,我看他們說得也對,你就算就是中了進士,又能有多少前程,一年的俸祿也買不了這宴席上一桌酒菜吧?不如到時候被人榜下捉婿,做個世家的女婿吧,靠你這一輩子是難追上了……”
眾人都笑起來,傅時晏并不為忤。只有旁邊在那釣金魚玩的世家小姐們遠遠聽見,“啐”了一聲,都走遠了。王孫們本來就有點故意吸引女孩子注意的意思,見她們惱怒,頓時更高興了,都靠在水邊的樹下笑起來。女孩子走過去,不知道是誰,還故意吹了聲口哨。
這地方本就狹窄,又沒有欄桿步道,女孩子們從水邊過,又要避讓王孫們,難免有些局促,走在中間的一個女孩子就滑了一步,險些沒摔到水里去。好在傅時晏眼疾手快,將她拉住了。
他反應快,卻守禮,等女孩子站穩之后,立即收手,拱手道:“晚生冒犯了。”
那女孩子驚魂甫定,其實神色是感激的。但旁邊的女孩子不解其意,也是世家小姐習慣了驕矜行事,立刻喝道:“好無禮!”
“算了算了。”其余人都勸,女孩子們也不想惹事,拉扯著匆匆走了,那失足的女孩子神色愧疚,想道謝都來不及。
“瞧瞧,人家不樂意嫁你呢。”沈彰立刻打趣道。眾王孫聽見,頓時又是一陣哄笑。
“事關閨閣聲譽,沈兄慎言。”傅時晏不卑不亢地道。他平常說話都帶笑,哪怕被取笑也面不改色,第一次這樣正色,就夠有威懾力了。沈彰也沒想到他還有這一面,頓時被噎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竟然不敢回他一句,連目光都避開了。
眾王孫也意識到了氣氛尷尬,其實他們心里是有點看不起傅時晏的,但這時候不知道為什么,都有點怕他,也沒人敢再開玩笑。還好有個人出來做和事佬,道:“好了好了,大家也玩夠了,都去喝酒吧,我們還等著傅兄作詩助興呢!白鹿書院的先生都說傅兄詩才最好。”
眾人不知道為什么都有點緊張,倒像是怕他不下這個臺階似的。讀書好的人都有點傲氣的,他們其實知道。
但傅時晏笑了。
“那是先生拿我開玩笑呢。”他甚至反過來給他們臺階下:“諸位先去玩吧,我酒量不好,醒醒酒再來。”
眾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氣。他們也沒察覺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聽起這個窮書生的指揮來,竟然真的先去喝酒了,留下他一個人在這里。有人還不忘招呼道:“傅兄站一會兒就來啊……”
傅時晏站在水邊。人群散去,他臉上的笑也退了下去,如同潮水退下后的礁石,才能看到本來的格局有多闊朗。寒門竟然也出這樣的人物,俊美英武。如果不是穿著布衣的話,誰也看不出他的出身。
但還是太難了。
傅時晏在水邊,靜靜地看著他們散去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盛放的芙蓉花,被一整枝這樣砍下送來,連枝帶葉浸在水中,等盛宴散去后,靜靜地在水中腐爛。芙蓉也叫拒霜花,在詩詞中是極高潔、剛烈的意象。但到了這富貴名利場里,拒霜花也只能這樣和光同塵。水中縱橫交錯的枝葉形成了一個迷宮,一尾小金魚在枝葉間徘徊,身上還帶著被魚鉤釣出的傷口,是那些女孩子釣了又放回來的。
不知道為什么,傅時晏一直站著沒動,靜靜地看那只金魚在枝葉間被困住,如同困獸一般掙扎不出這牢籠。
一只手伸過來,書上寫女子的手,如柔夷,如削蔥根,但他從未認真看過。這地方暗,她的手如凝雪,掬起那尾被困住的小金魚,輕輕放到溪水中,金色的影子在水中一閃,轉而游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傅時晏有些驚訝地抬起眼睛,和躬身在水邊的孟妙常打了一個照面。
她穿紅,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更加襯得那張臉膚白貌美,是人間少女的明媚好看。她是喝了酒的,那臉頰上的胭脂一直染到鬢邊去,襯得一雙眼睛里不知是水光還是燈影。看人的時候,眼中的笑意像碎了的星星。
她笑著說:“鯤鵬有日隨風起,扶搖直上三萬里。都說白鹿書院的學生文章都好,公子怎么忘了這典故?世家當年也不過是草莽出身,他日魚躍龍門,誰又能知呢?”
傅時晏眼神一震,還沒想好如何回答,她卻不等他的回答,就帶著身邊的丫鬟轉身離開。傅時晏想要再追上去,那杏子紅的衣裳卻已經消失在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