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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不早了,起駕回宮吧,殿下。”霍懷恩問。
孟妙常這輩子沒有這樣感激過霍懷恩,連同他那種讓人牙癢癢的“我是天子門生,我和宮廷貴人也隨意說話”的勁。
太子殿下沒有說話,只是坐回了轎輦中。今日的事是他不對,孟妙常知道,沒有什么可怕的。本來是宜妃娘娘打醮,他跟著七殿下來已經是不對,一國儲君,和個罪臣之女對起來,是他自己不尊重……
但她還是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人從各處涌出來,內侍、宮女,還有侍衛。孟妙常不懷疑他們剛剛就躲在各處看著這一切。宮闈中沒有秘密,她知道。這些事不到天黑,就會傳到皇后娘娘的耳中,只能寄希望于他們并沒有聽見具體的對話內容……故事中的名字一個個都在她腦中冒出來,官家、皇后……當朝沒有太后,沒有人能在女眷的事上和皇后抗衡。
她是為夫人小姐們的宴席而培養的孟妙常,連宮宴都沒有赴過,擔不起這么大的責任。要去問老太君嗎?那柳無憂怎么辦呢……
太子的轎輦離開庭院許久,柳無憂仍然站在那里。山風很涼,孟妙常只覺得自己身上都涼透了,天光也已經黑透了。
“你還好嗎?”她忍不住問柳無憂。
柳無憂沒說話。在孟妙常忍不住去摸她身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官家向我家提過親。”
孟妙常并不意外。她猜也猜到了,當朝太子,再怎么瘋也是讀圣賢書的人,就好像柳無憂也是恪守禮節的人一樣。未婚男女,直呼名字,只有一種情況。
“我十三歲的時候,我娘親開玩笑,說江南兒郎我都看不上,以后不知道怎樣才好。我父親說不怕不怕,我家無憂是要做鳳凰的。現在想想,其實也許那時候就有風聲了。父親任浙江巡撫,兼賑江南三賑,一直和官家有書信往來。十四歲我隨娘親進京省親,留宿宮中。皇后娘娘親自拉我起來,端詳我許久,四個嬤嬤陪侍,其中兩個是太子乳母,后來我才知道那就是皇后娘娘在相看我……”
柳無憂的神色恍惚,像在說一場陳年舊事。孟妙常心中酸澀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忍不住問道:“后來呢?”
“后來就是官家賞賜。姨姥姥說四君子的典故,不是杜撰。宮中訂親,常用四君子的花樣。賜禮沒有給我,而是直接送到江南我父親手中。四君子是梅瓶、蘭佩、毛筆和菊花簪。父親的回禮是一把古琴。后來我偷看到官家給父親的書信上寫著‘佳偶已成,載明鴛譜,永結兩姓之好’,心中就明白了。我只小時候見過他幾次,十四歲進宮那次,見過他的文章,也許他暗中見過我吧……從那之后,宮中就派了嬤嬤來江南,教我規矩。”
怪不得。
她用來勸宜妃娘娘的典故,鹓鶵是神鳥,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和鳳凰的習性一致。用來比喻宜妃娘娘其實是僭越了,但如果是來比喻太子妃的話,就是恰恰好。
梁靜姝為了爭奪所謂的王孫,那樣糾纏她;自家孟二奶奶因為怕孟容衡喜歡她,防她就像防賊一般;京中這些所謂的王孫,什么霍懷恩、蕭承澤,在她看來都很可笑吧。她是曾經差點做了太子妃的人。那是怎樣的選拔,怎樣的嚴苛,怎樣的榮耀?
如今的收場,又是怎樣的慘烈?
“據說是王太傅一力舉薦的我。我父親是純臣,沒有派系,官家也樂見其成。”柳無憂仍然垂著眼睛,怪不得她能過得了那么嚴苛的相看。她的面相極好,是菩薩面,眼睛低垂的時候,是標準的鳳眼,但此刻抬起來,卻是恨意沖天:“但皇后另有想法,盧家想親上加親,盧龍弼和我父親的爭斗因此而起。據說我父親落敗后,皇后曾經有密旨到,要選盧家女兒做正妃,我做側妃。我父親那時已在獄中,只嗤笑一聲:‘癡人說夢,我家無憂是當鳳凰養大的,做你家的側妃,只怕你家沒有這福氣。’沒多久,我父親就死在了獄中,而我被救出來,輾轉來到這里。”
孟妙常握著她的手,只覺得她整個人都因為恨意和憤怒在發抖。
“梁靜姝爭得太小了。姻緣從來不是內宅的事,永遠與朝堂相關。”她咬牙道,“他竟然還有臉過來,跟我說話,叫我的名字。遲早有一天,遲早有一天……”
孟妙常不敢讓她說下去,只得伸手抱住了她。
“我知道,我知道。”
她竭力安撫柳無憂,撫摸著她脊背,不讓她把最后的話說出來。那是大逆不道的話。孟妙常知道,她要殺了所有的盧家人,就像盧家對柳家做的事一樣,所有有盧家血脈的人,一個不留,其中就包括今天轎輦中那位,和皇城中那位。
怪不得柳大人的遺言,是不得申冤。
柳無憂和她們不一樣。她是被當作中宮之主培養長大的女孩子,學的是外儒內法的帝王術,讀的是春闈應試的圣賢書,這世上比她出色的男子只怕也沒幾位。她是鳳凰,而鳳凰是不會甘心受辱的。所以柳大人用遺言束縛她,免得她如同憤怒的鳳凰一樣撞在皇城的鐵壁上,玉碎珠沉。
怪不得她如此厭世,對情愛沒有興趣,甚至也絲毫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她身上有種冷漠的瘋狂,又因為驚世的才華,而顯得格外鋒利……
這樣的人,絕不會讓自己的仇恨落空的。哪怕用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也一定會成功。她不是鶯鶯小姐,而是伍子胥,背負著父親的仇恨,遲早有一天要殺回楚國,掘了楚王的墳,鞭尸毀骨,才滅心頭之恨。
孟妙常只覺得心中一陣擔憂,但不知道為什么,竟也不覺得很害怕。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安穩,也許是因為她是孟老太君教養長大的女孩子,孝慈太皇太后、老太妃……那么多比山岳還重的名字都隨風而逝……只有孟老太君還在這里。
她身上有種和孟老太君一樣的韌性,天生能承擔生活的重量。
就像現在,她也勸慰柳無憂:“沒事的,不用擔心,你想做的事都會做成的,但路要一步步走。這里風涼,我們先回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柳無憂竟也乖乖聽她的話,被她拉著往正殿走過去,如同乖巧的妹妹。
十七歲的年紀,如果要談婚事,是已經到年紀了。但如果要談報仇,那人生才剛剛開始呢。活到最后的人就是贏家,孟妙常十歲就明白這道理,以后也會把這道理教給柳無憂。
這世上不只有《春秋》《左傳》,不只有典故故事,不只有圣賢書、貴人、仇恨,還有每一天的生活,還有這一蔬一飯,還有和此刻身邊的姐妹握緊的手,血脈相連的堅定,只要她們還在這里,拉著彼此的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可惜她還是沒能帶柳無憂好好吃上這一頓飯。
因為還沒到正殿,半夏就帶著個小丫鬟,匆匆走了過來,見到兩人,連忙跪下了。
“出什么事了?”孟妙常今天受的驚嚇也夠多了,甚至語氣都淡了。
“三小姐快想想辦法吧。”半夏把那小丫鬟推過來,“府里傳信來,說翡翠姐姐出事了,老太君在娘娘身邊,我們不敢驚動,但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