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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步棋也仍然太險了?!泵侠咸畤@道:“半夜跟著捕雀處出去辦事,兩個女孩子,多危險,韋思謙哪敢干這樣的事,多半是霍懷恩那個小崽子。我上次看到禮單就知道這小子憋著壞呢。也是我如今老了,不中用了,把你逼到了這份上。”
翡翠垂下了眼睛。
“這是哪的話,關老祖宗什么事呢,老祖宗這些年把我們庇護得這么好。誰家也沒有華堂這樣的地方?!彼诿侠咸_邊,把頭靠在她膝蓋上,輕聲道:“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我希望懲治內賊也師出有名,不要影響到老祖宗的威信,我又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表小姐,三小姐,瑞香她們都不要受牽連……否則三奶奶遲早會對她們下手。就這樣,翠菊的臉還傷了呢。除了拿我自己做誘餌,我想不到別的辦法讓大家都安全了??赡芤驗槲抑皇莻€奴婢吧。”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孟老太君許久沒說話。
然后她問翡翠:“翡翠,你總說你是奴婢,那你覺得,我們是什么呢?我,霍云襄,乃至于霍懷恩這些人,在君王面前又是什么呢?”
翡翠被問住了。
“以前你年紀小,我沒有和你說過。官家的生母叫步沅君,和我,還有霍老太君,當年在先太皇太后宮中受教養,人稱‘四君子’。官家七歲時,沅君就過世了。沅君性烈,話少,性子倔,先皇辜負了她,所以,她最后一年是在凝翠寺度過的。當年官家才七歲,霍老太君不敢管,太皇太后不喜歡官家陰沉的性子,是我借著去宮里看望太皇太后的名義,照看他到成年?!泵侠咸焓謸崦浯涞念^發,自嘲地笑道:“但如今孟家連宮宴都進不去了。君王對我,不是也像對奴婢一樣嗎?用得著的時候說我是長輩,用不著的時候就是君臣了,榮辱生死只在君王一念之間。你們大爺為了官家鞠躬盡瘁,像不像護主的小廝?官家一句話讓無憂淪落賤籍,柳晉驤號稱天子門生,但官家對我們,不都如同對待奴婢一樣嗎?”
她如同柳無憂一樣鋒利地問:“翡翠,你只知道你是奴婢,但這天下有誰是徹底自由的?有誰是顛撲不破的尊貴?東宮皇后也不敢說這句話。天下人在官家面前,不都是奴婢嗎?”
翡翠被問愣了,然后也笑了,這笑其實也是自嘲的笑。
“霍懷恩還說,天子也是人。”
孟老太君憤怒地啐了一聲。
“霍家的小崽子,也敢來撩撥你?!?
孟老太君人老成精,男女之間,什么情況才會說出這種話來,她很清楚?;魬讯骱妥约音浯涞年P系不一般。她也像所有養女兒的家長一樣問道:“你沒吃虧吧?”
翡翠搖了搖頭,只是把臉疲憊地靠在孟老太君腿上。
她當然沒吃虧,她甚至還讓霍懷恩留下了點東西。他仗著她只是個婢女,撩撥她,輕視她,在小姐面前守的規矩在她面前一概不守。她就利用這一點,反而拔除了隱藏在孟家內宅的線人。
但她的心傷得很厲害,不是為情愛,是為她自己的身份,為她的尊嚴。
所以她才一提再提自己是奴婢的事。孟老太君當然知道她是在霍懷恩那受了氣。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氣,哪有不朝家人撒氣的呢?只是翡翠的性格太顧全大局,所以連撒氣的方式也是這樣奇特,不是自暴自棄,反而是自我犧牲,一般人看不出來。不知道她是因為受了傷,才覺得萬念俱灰。
所以孟老太君啐道:“我就知道那霍家的小崽子不是什么好東西。你別管,這事我自有辦法,我倒要問問霍云襄,他們家是怎么教晚輩的,教出這種害人的玩意兒來?!?
“他哪是霍家可以管的,如今是天子門生,正得意呢?!濒浯潼c破關隘。
霍懷恩這人看似和誰都能玩笑,平易近人,實則骨子里殘忍得很。孟老太君所謂的霍老太君能管教他,也不過是他給眾人的錯覺,說白了不過是哄老人家玩罷了。別說霍老太君,連他父母的話他也未必聽從呢……但她不愿意戳破孟老太君這點希望。
“哼,什么天子門生,柳晉驤當年也號稱天子門生,現在呢?”孟老太君認真教翡翠:“你跟我這么久,性子最像我。就一點不像,有時候太軟和了點。當年我們在太皇太后娘娘宮中受教養,遇到的個個都是宮廷貴人。然后呢,難道我們就自暴自棄不成?”
“這么多年了,我庫房也給你管,一切任免全由著你來。說是婢女,其實是當孫女養的,連無憂我都是托付給你的。我以為你早知道了,你活著孟家就有未來,什么東西都不值得你拿命去換,我看重你不比親孫女差,你自己也要愛惜自己?!泵侠咸凑岬交魬讯骶褪橇R:“大周立國不過百年,霍懷恩祖上也不過是造反的賊囚出身,誰又比誰高貴點?我活了七十歲,看了多少起起落落,今天是為官做宰,明天是階下囚,今天一文不名,明天金榜題名。貴賤只是一時的,哪有百年不破的富貴榮華,人要看得長遠,知道嗎?”
翡翠這下是真的聽服了,只能垂頭道:“翡翠受教?!?
孟老太君這才嘆了一口氣,放松下來,她也確實是老了,折騰了一天,疲態盡顯。
翡翠看在眼里,一邊起身一邊道:“老祖宗累了,我讓瑞香來伺候吧?!?
孟老太君一眼就看穿她的用意,闔著眼道:“你是想去看看容曜吧?”
她說翡翠像她,真是沒說錯,總是周全所有人,一件事沒有安頓好就放不下。翡翠也只能道:“我看秋闈將至,老祖宗是不方便過問大少爺,但大少爺心中不知道,難免傷心。”
“去吧,只不要讓他娘知道就好了。今日是藥師佛生日,他娘親上山拜佛去了,不然也不會讓我們見到他的……”孟老太君像是真累極了,將頭靠在靠背上。翡翠會意,將熏香蓋好,換了瑞香進來,自己換了衣裳,悄悄往安頓孟容曜和霜紋的小暖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