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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澤立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霍懷恩看著,心中一沉。頂尖的武將,連自己的手有沒有在抖都不清楚了,這是出了大問題了。
蕭承澤見自己被他試探出來,也懶得再爭,直接開始負隅頑抗,一言不發。霍懷恩見他這樣,知道問也是沒用的。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你最近最好別出事。”霍懷恩認真提醒他:“如今是多事之秋,太多人需要靠你了。這朝中任何人都可以不可靠,只有你不行。定國定國,是立國之本,這道理應該用不著我來教你……”
宮殿夜色如墨,蕭承澤的臉浸在夜色里,仍然是又冷又俊,如同神祇一般。他的回答也是他一貫的風格。
“少啰嗦,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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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孟妙常的提議,也無意中正中了皇后娘娘的下懷。
盧家人的跋扈,其實是從皇后娘娘身上開始的。其實一切早有端倪,官家剛即位時,太皇太后尚在,又另有太后。后宮之爭,皇后性子軟一點,也不會有今天的局面了。
只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官家富有四海,朝野清平,皇后娘娘再這樣霸道,就有些咄咄逼人了。當初凝翠寺送梅瓶的事是如此,今日處置宜妃也是如此。
但在皇后娘娘看來,這不過是乘勝追擊罷了。宜妃專寵這許多年,雖然位份不高,但畢竟有定國公府這樣的娘家,七皇子也人才出眾,終究是個大隱患,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么御前失儀,但顯然是失了圣心。官家還把她交給自己來發落,實在是意外之喜,正是立威的好時候。
所以她不慌不忙,設下宴席,連宮里的老太妃也請來兩位坐鎮,又把自己派系的妃嬪都帶了過來,然后才是小姐們的座次。酒過三巡,連歌舞也過了兩輪,才慢悠悠提起這話頭。
可惜今日只有小姐,沒有夫人,畢竟年紀小,話墊得不周全。而且身份也不高,玉瑛玉照郡主都沒說話,連武英郡王府的趙瑞真也不開腔,反而是身份低微的孫玉蟬恭維道:“臣女有幸跟隨娘娘學習宮闈規矩,實在是僥天之幸。”
“圣上有命,本宮從命而已。”皇后娘娘不甚滿意地道:“女子之道,貴在柔馴,姐妹和睦。后宮妃嬪也是同理,今日處置宜妃,也不是為了懲罰,實在是宮中有宮中的規矩,本宮也是順應規矩而行。”
“娘娘仁心,臣女受教。”眾小姐都道。
皇后娘娘這才滿意一點,教訓道:“圣上既然已有發落,本宮自然不好越過圣上的命令。夫妻和睦,最重要的是順從。既是如此,就讓宜妃在凝翠寺帶發修行,為國祈福,不得下山。除入宮時的侍從外,不得帶走宮內人員和財物。為了管理方便,以后就從宮牒中除名,不得再回宮。”
眾人聽著都心驚。其余事都好,只“從宮牒中除名”這件事,是比廢除和打入冷宮更嚴重的,也就是奪去了宜妃娘娘的妃子身份,。以后就算官家再想宣召她,也如同宣召民女一般,得重新經過皇后娘娘這邊,才能獲得宮人身份。
這可比當年老太妃的凝翠寺祈福嚴重多了。
剛剛在宮宴上,聽官家的聲口,可不是要處置這么嚴重的。但既然官家已經交給皇后娘娘處置,皇后娘娘趁機剝奪宜妃的身份,顯然也在官家的預料之中了。
可見世上男子薄情。所謂的夫妻恩愛,不過也是轉瞬即逝,鏡花水月。孟妙常想著,如果柳無憂在這,一定會這樣說。
不知道是不是《秋水記》的功勞,今日柳無憂不在,但看女孩子們的神色,竟然也是以憐憫居多,好像沒有人信皇后“夫妻和睦順從”那套。也可能是凝翠寺一番相處,宜妃娘娘的行事公正大家都看得見,所以不愿意落井下石。
只有孫玉蟬,還在說:“娘娘處置得英明,臣女受教。”
“英明么,也算不上。不過是比宜妃她們懂點規矩罷了。”皇后娘娘的腔調都和盧家人是像的,有股驕矜的味道:“宜妃這性子,本宮也曾勸過,但到底還是走上這條路,本宮也是盡力了。這處置你們聽著,可還公正?玉瑛?玉照?”
這是要挨個點名,要她們承認公正了。玉瑛郡主還好,玉照郡主一則年紀小,情緒都寫在臉上,宜妃娘娘是蕭承澤的姑母,她心中愛慕蕭承澤,怎么肯說他姑母壞話。再者當初在凝翠寺玉瑛郡主打壞梅瓶,玉照郡主也牽涉進來,最后是宜妃娘娘一手攬下罪責。她們感恩圖報,也不能這時候說宜妃娘娘的壞話。
玉照郡主正在為難之際,卻聽見一個聲音淡淡道:“回娘娘的話,娘娘的處置自然沒有讓人反駁的余地,但臣女想到一件事,斗膽進言,希望娘娘采納。”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見是個穿著杏紅衫子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多,難得的是她身上似乎自帶容光,也許是燭光的緣故,唇如桃花瓣,帶著酒窩,天生就讓人覺得想要親近。這樣的女孩子,一般是在人群中做和事佬的,怎么會這樣出頭?
“你是哪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也和官家一樣明知故問:“但說無妨。”
“回娘娘的話,臣女是孟家二房的女兒孟妙常。”孟妙常站在燈下,不緊不慢地道:“方才娘娘教臣女們‘以順為正’,臣女受益良多,不由得想為娘娘出謀劃策。臣女想,宜妃娘娘雖然除了宮牒,但畢竟是皇子生母,又曾經是嬪妃,在凝翠寺與世隔絕修行,雖然是她應得的懲罰,但佛語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也許娘娘能從佛法中悟出道理來,要是就這樣關死在凝翠寺,難免可惜,也難以彰顯皇后娘娘的仁德。外人看著,不知道是圣上的處置,還以為娘娘罰得這樣狠,一個氣口也不留似的。”
她連勸人也有獨到風格,句句是俗語,都是貼著長輩的心在說話。皇后娘娘本來戒備極了,聽下去倒真有點被說動了。
“哦,那依你意思如何?”皇后娘娘還是戒備得很:“難道不除她的宮牒才好?”
這是在引蛇出洞了,孟妙常當然不會上當,笑道:“宮牒自然是要除的,但娘娘在山上修行,不得見外人,怎么彰顯佛法無邊和皇后娘娘的仁慈呢?臣女的意思,不如從臣女們之中,選幾個世家小姐,定時上山探望宜妃娘娘。一則要是宜妃娘娘有了悔過之心,也好經她們之口傳出來教育世人;二則也可以免去世人的窺探猜測,省得傳出什么不好的閑話來。”
這番話說得,要不是孟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都要拉她在身邊坐下了。實在是設身處地為她著想,說到了皇后娘娘的心坎里:但凡上位者,最怕的就是民間造謠流傳陰謀,宜妃鎖在寺中固然解氣,但萬一民間傳出什么皇后虐待妃子、宜妃死在寺里之類的陰謀流言,那真是不堪設想。皇后娘娘自然不能專門為這種事辟謠,但由著他們亂傳也夠煩人的,要是被錢貴妃她們有心利用,更是不勝其煩。況且今日只能立威一次,實在是意猶未盡,以后宜妃的慘狀時不時傳出去,才是真正警示后人呢……
可惜是孟家的女孩子,說得再好聽,都是不懷好意。
皇后娘娘硬起心腸,剛要拒絕,卻聽見趙瑞真一馬當先道:“瑞真愿意前往寺中,定時探望宜妃娘娘。”
她沒有智慧,反應卻快。她的話一出來,頓時女孩子們都反應了過來,立刻有人道:“臣女也愿意往寺中探望娘娘。”“宜妃娘娘秋狩時對臣女有恩,臣女也愿往寺中探望娘娘。”
女孩子們頓時響成一片,玉瑛郡主還在猶豫,玉照哪里肯落后,立刻也道:“皇嬸,我也愿意往寺中探望宜妃娘娘。”
難怪她們踴躍,拋開宜妃娘娘為人處世風骨傲然讓人尊敬不說,她可是蕭承澤的親姑母,她住在寺中,蕭承澤一定會想辦法探望。她們去探望宜妃娘娘,更顯得她們善良親近,就算不能偶遇,如果能得到宜妃娘娘的認可,不就等于半只腳邁進了蕭家的門檻?這與當初齊齊穿紅是一個道理。
皇后娘娘都被這忽然熱烈的局面震驚了,尤其是她們已經為了表明心跡升級到“臣女平素就仰慕宜妃娘娘的風骨”“當初在凝翠寺,沒能多聆聽娘娘的教誨……”
好好的一場殺雞儆猴羞辱宜妃,反而變成了向宜妃表功的宴席了,皇后娘娘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再看孟妙常還是一臉微笑站在燈下,心中頓時了然。
怪不得,還當她真是為自己考慮,原來是為了給宜妃挽回面子。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熱烈,皇后娘娘身后的嬤嬤咳嗽一聲,皇后也沉著臉道:“好了,本宮知道你們都想去探望宜妃了。”
“孟三小姐也確實說得有道理。”玉照郡主心直口快地道:“哪怕是當年老太妃在凝翠寺修行,也是允許探望的。娘娘凡事講究舊例,這次也一定會讓我們探望宜妃娘娘的。”
皇后娘娘被架了起來,只恨身邊沒有如同盧家對官家一樣可用的人,只能冷冷道:“那也不能讓這么多人去,按舊例,也只能允許一位小姐探望。”
小姐們頓時都安靜下來,這么多人里選一個,這可太難入選了。
而皇后娘娘顯然也沒準備接過這個得罪人的差使,而是冷冷道:“你都聽到了,宜妃,這么多小姐里,你自己選一個去探望你吧,也省得說本宮事事自專了。”
眾人一驚,這才意識到宜妃娘娘一直就被關在簾子后面。怪不得皇后娘娘剛剛話里話外,要眾人批評宜妃娘娘,原來是存著羞辱宜妃娘娘的意思。不由得都自省起來,剛剛有沒有冒犯宜妃娘娘的語句。
宮女打起簾子,宜妃娘娘已經除了服制,只穿著素衣,盤著素髻,更顯得容貌清冷昳麗,神色淡漠,一點也不頹喪,看著眾人的目光,仍然是那樣平靜。
女孩子們都連忙迎著宜妃娘娘的目光,希望被選中。連玉照郡主也不例外,還朝宜妃娘娘行了一禮,道:“見過宜妃娘娘”。有她帶頭,女孩子們更是紛紛上前行禮,有機靈的,還趁機勸慰道:“請娘娘心寬,在凝翠寺好好修養,總有柳暗花明之時。”
皇后娘娘看在眼里,神色更冷。
到底是如了那孟家女孩子的愿,自己讓宜妃在簾后聽候處置的事,她絕不可能知道。怎么她就這么聰明,知道挑起這些女孩子的心思,借著定國公府的勢,保存宜妃最后的體面?
也是宜妃確實命好,這樣落敗,仍然有定國公府給她托底,實在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偏偏那女孩子也古怪。正是女孩子們踴躍表現的時候,她卻悄悄坐回了末席,也不上前行禮,反而給她帶來的幾個小丫頭教起規矩來,教她們如何用玉簽子吃席上的點心,如何另外一只手用帕子托著,免得碎屑掉到衣裳上……
皇后娘娘看她,宜妃娘娘也看她,花枝兒般的女孩子依次上來行禮,儼然把“罪人”當成了“貴人”。宜妃卻只是淡淡問道:“妙常怎么不來見禮?”
孟妙常被點了名字,也很平靜,上去行禮道:“回娘娘的話,當初在凝翠寺的時候已經見過禮了,妙常知道娘娘的心意,所以失禮了。”
宜妃有宜妃的風骨,孟妙常也有孟妙常的。也許是因為孟家的前程如今已經斷送得差不多了的緣故,孟妙常反而也看開許多。答的話也是兩人都知道的啞謎:我知道你當初在凝翠寺就沒選中我,今日也不必選中我了。
宜妃也無奈笑了。
“人是會變的,妙常。”她認真告訴孟妙常:“這世上的珍寶有百種,有的是寶石,光華耀眼,第一眼就驚艷。有的是暖玉,相處越久越覺得好。哪怕是最有經驗的工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妙常得原諒我才是。”
別說孟妙常,皇后聽了都驚訝,宜妃娘娘只怕在官家面前都沒說過這樣的軟話,要說過的話,今日也不會在這里了。
孟妙常聽得心中一酸,本來她也不覺得委屈,但被她這么一說,反而覺得無限的委屈都涌了上來。
娘娘承認看走眼有什么用,你那個侄子,可還在信誓旦旦說著沒有喜歡的人呢……
要是柳無憂知道,一定罵自己沒出息。宜妃娘娘欣賞你,關蕭承澤什么事?《秋水記》通篇都是兩個女孩子的事,要男人做什么?
孟妙常抿著唇,努力想打一個巧妙的啞謎,告訴她自己不在乎這個。孟家如今敗落,宜妃娘娘在山上的探望名額寶貴,得給一個家世過硬的小姐才好,宗室更好,玉照郡主就是上上選。事實上,她今天這樣辛苦張羅,就是為了讓宜妃娘娘接受幾個小姐的投誠,平穩落地,也算不負自己對蕭承澤的承諾。
但早在她說話之前,宜妃娘娘已經做出自己的選擇。
“當初選人上凝翠寺陪我說話的時候我就說過,這次再說一次。世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好,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挑選你們,連我也不是在挑選你們的高低,不過是各有各的緣法罷了。”她笑著看向女孩子們,眨眨眼睛道:“‘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這是我最喜歡的女詞人的句子,這世上淺碧輕紅,各有所長。喜歡你的人,就覺得你是千好萬好。誰有資格判定女孩子的輸贏?我不能,承澤也不配。人生路長,雖然以后不能再和各位小姐們秋游狩獵,也希望小姐們都平安喜樂,自珍自重,一生順遂無虞。”
如果說女孩子們剛剛還因為她明擺著要選孟妙常的事而心中不悅的話,她這番話一出,女孩子們也都心胸豁然開朗了。玉照郡主心直口快,忍不住開口道:“秋水……”
剛說出兩個字,玉瑛郡主就連忙掐了她一把。玉照郡主會意,連忙不說話了。但女孩子們就算沒有想到的,聽到玉照郡主的反應,也都反應過來了。
這是《秋水記》的句子。南涂在面對選妃時引用李清照的句子,以桂花勉勵待選的女孩子:這世上的女孩子不是什么被挑選的花,人人都是第一流。這句話是《秋水記》最后一章的點題,宜妃娘娘最后那俏皮的一眨眼,顯然是在跟大家對暗號……
女孩子們一瞬間都興奮起來,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壓著,只怕此刻就要歡呼起來了。宮中的娘娘也在看《秋水記》,而且還用里面的句子勉勵她們!她是不是蕭承澤的姑母又有什么重要呢?這番話說下來,她就是值得她們尊敬的長輩!
孟妙常也不由得笑了。她也沒料到宜妃娘娘會用這樣的話最后給她的安排收尾:用蕭承澤作餌引得女孩子下場固然好,但作為娘娘,還是得教會她們一點能讓人生更好的道理呀。
這瞬間女孩子們心中都難免冒出某個大不敬的想法:相比此刻正座上的皇后娘娘,拿著教育女孩子們的機會趁機羞辱宜妃娘娘,宜妃娘娘這樣的胸襟格局,才配得上“花中第一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