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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聽宣處來,”他厲聲叫霍懷恩:“開明德殿,把知曉江南財政的人都叫來,在殿外等候。我倒要看看,這是一本什么樣的賬本!”
瞧瞧,這不是挺清楚自己要講什么事的嗎?但只要沒有價值,他就裝傻。柳無憂在心中想道。如果父親在的話,一定會在旁邊朝自己擠擠眼睛了。從探花郎做到封疆大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官家的性格。正如孟老太君說過的那句話。
不能狠狠刺痛他的人,永遠得不到他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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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容曜說他父親如果在的話,一定不會想讓他毀了春闈。這又是孩子氣的話了。
孟家是真的忠臣,處處為天子著想,但有時候也太傻。
怎么會毀了春闈呢?哪怕是金殿對策,只要給官家帶來的價值,大過一場莊重的春闈本身就好了。
此刻官家開了明德殿,召集聽宣處十數名重臣,連同所有知曉江南財政的官員,都等在偏殿,人心惶惶。柳無憂跪在正殿,正對天子的書案,這與金殿對策也差不多了。
“一個兩個都要替父申冤,朕倒要看看,有什么冤好申……”官家坐在書案之后,抱怨連天。
柳無憂甚至知道他為什么一個人來審自己:因為不清楚牽涉多大,所以沒有任何人可信,不愿意先叫進人來,讓自己以有心算無心。
“圣上知道我父親是為什么死的嗎?”她跪在殿下問。
官家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不就是為了杭州鹽政貪污的事?”
這是在引蛇出洞了。
“十四年前,孟家大舅舅孟汝臣上任杭州,官家對他寄予厚望,但他死在民變之中。同年盧家崛起,盧龍弼當時就在杭州周圍駐扎,民間一直隱隱有傳言,說盧龍弼是與倭寇勾結,被孟大人撞破,所以殺人滅口。容曜哥哥要申的冤,多半也是這個冤。”柳無憂不緊不慢地道:“但在圣上看來,不過是陳年舊案,人死不能復生,反而要斷送一個盧龍弼。所以我說孟家人都傻,孟容曜不知道,他要的正義其實一開始就被圣上放棄了。”
官家唇都抿緊了。
“你既然知道,還來送死?”
“我不會因為這個送死,我父親也不會。”柳無憂平靜道:“圣上現在還覺得,我父親是為了追查孟汝臣的案件,被盧龍弼滅口在獄中的嗎?”
龍椅的扶手上盤踞著惟妙惟肖的兩條金龍,因為常年摩挲而光滑,此刻崇微帝的手也握在上面,食指輕輕敲打著。
“繼續。”官家終于也卸下防備:“朕倒要聽聽你要講什么?”
“都說我父親是封疆大吏,坐鎮江南,其實管的是水利和鹽政,并不管邊防大事。而鹽政如果不與邊防協同的話,其實是管不住的。”她娓娓道來:“其實圣上也知道,我父親不是什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否則也不會放他在江南,與盧龍弼做鄰居。大舅舅死在江南是個意外,我父親可不是。他和盧龍弼相安無事多年,一直很清楚盧龍弼是幫圣上辦事……”
官家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柳無憂微微一笑,沒有繼續再講盧龍弼替官家辦什么事……
“但去年我父親忽然開始查一本賬,最開始只是查十四年前的事,漸漸就查到近年。越查越心驚,那時候我母親已經病得很重了,都是我陪著他,給他打下手,說實話,賬本中的數字,我看著都害怕。”
“鹽政是一國之本,數字大點也沒什么。”官家意有所指地道。
柳無憂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如果賬本中,歸于國家的只有三成,歸于君王的是兩成,而歸于盧龍弼和倭寇的,高達五成呢?圣上仍然覺得無所謂嗎?”
官家的眼睛一瞬間瞇緊了,他像一只狐疑的老虎,盯著柳無憂,似乎在努力判斷她的話是否可信。
“傳賀慶隆來。”他立刻吩咐霍懷恩。
“賀大人雖然曾是浙江巡撫,但恐怕對于鹽政的賬也沒那么清楚……”柳無憂淡淡道。
“難道光憑你一面之詞,就想讓朕廢了盧家不成?”官家立刻道。
聽,他也默認,這本賬出來,是可以廢了盧家的。
柳無憂笑了。
“圣上知道為什么我父親的遺言是不準我申冤嗎?”她帶著笑告訴官家:“我自幼聰穎,過目不忘,再難的賬,只要我過一遍,就沒有錯漏的。”
“拿紙筆來吧。”她叫霍懷恩道:”我會將這十四年鹽政明暗兩本賬都默寫出來,官家大可以找來府庫里的底本對照,快一點的話,也許我們還能趕得上三天后的殿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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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候,柳無憂已經寫完第一本賬本。偏殿留著的群臣都放走了,只留下與盧家有關的幾位,取而代之的,是司禮監被召集,御前勘和,魏權親自坐鎮,滿殿都在打算盤,為了查江南的鹽賬,算盤聲響得如同暴雨一般。
是霍懷恩去交的結果,當時天色剛開始黑下來。官家站在殿外的石臺上,看著天邊最后一絲如血的殘陽。
“一字不差。”他這樣告訴官家:“無論是明暗賬。”
官家都動容。
我家無憂,是要做鳳凰的。柳晉驤那句話言猶在耳。探花郎沒有說謊,他最好的女兒,鳳凰般的女兒,也仍然送給他。
“是太子沒有福氣。”官家說。
哪怕是霍懷恩,也不敢接這句話。天邊晚霞鮮艷得詭異,京中只怕要變天了。
“讓人擬旨吧。”官家道:“就當是嘉獎孟家把柳晉驤的女兒救了下來,讓朕有一本賬可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