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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全村的一個至高點,從樓頂望出去,整個村落盡收眼底,古老的廊橋,蜿蜒的小河,彼岸的老屋,狹窄的街巷,層層飛起的斗角樓檐,粉墻黛瓦,一路鋪疊過去,隱映著遠處的竹林和山巒,此時都籠罩在一層縹緲輕柔的淡青色紗霧里,一陣風過,整個村莊像是盛在巨碗中的牛奶般微微晃蕩,美不勝收。
好久沒有拿起畫筆了,玉衡藝術家本能發(fā)作,對著晨光畫起速寫來。
作畫使她的心安靜下來,沉入那風煙山巒的牛奶碗中輕微蕩漾,幼兒睡在搖籃中一般安然。
案發(fā)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寧靜安恬。
畫完,已經(jīng)天光大亮。玉衡收起畫筆,又忍不住落淚,再也沒有機會同楚雄一起看日落了,她終于來到他的老家,卻只能一個人看日出。
何玲瓏呢?何玲瓏曾與楚雄一同看過思溪的日出嗎?玲瓏是楚雄的初戀,卻嫁給了他的孿生哥哥葉英,而楚雄為此遠走西安,不但從不與家人聯(lián)絡,且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去,這其間又埋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想起李望追憶青花的口吻,唇角噙香,無限依依,周邊世界忽然不存在,只全心全意膜拜著記憶中的圖騰。何玲瓏之于楚雄,也是有著這般的魔力吧?
記憶中的初戀情人,總是穿著一襲雪白的衣裙,在微風中緩緩跑來,舞動一身香氣。初戀是無瑕的美玉,即使有缺點,也只會覺得可愛,是玉上的飄翠,更見珍貴。玲瓏深藏在楚雄的心底,已經(jīng)同他的離去一同化為永恒。
是否每個男人,心里面都藏著一個屬于自己的青花玲瓏,玉瓷般通透,花朵般嬌艷,檀香般馨渺?
樓下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豆腐車碌碌地推過甬巷,人家的屋頂冒出炊煙,老板娘在橋頭擺出長條桌子,等待第一批吃早餐的客人。新的一天開始了。
玉衡下樓來吃了一碗米粉,不論怎么樣難過,只要活著,飯還要吃,日子還要過。思溪不是世外桃源,她還要回到昌南,去辦楚雄的身后事。
離開前,她再次去葉家老宅獨坐片刻。屋子空蕩蕩的,卻又好像很滿,昨天剛打掃過,今天又積滿了灰,有種沉甸甸的味道。她覺得自己可以這樣子一直坐到地老天荒,成為老房子的一部分。
太陽光漏過天井斜斜照著,分明在為“光陰”這兩個字做注腳。疑心生暗魅,依稀仿佛,耳畔總是聽到小孩子嘻笑聲,覺得英雄兩兄弟隨時會推門而進。惹得她回頭一次又一次。
老房子都是有故事的,這家的故事特別多。
離開思溪時,玉衡覺得自己已經(jīng)再世為人。
楚雄追悼會的儀式相當簡單。
雖然總經(jīng)理王博一直滯留昌南,但是玉衡并沒有照慣例請領導講話,連她自己也沒有致悼詞或感謝親友,只是沉默地守在遺體旁,任誰都看得出她在心里同丈夫說話。
來人寥寥,只有幾位特地從西安趕來的楚雄的同事和昌南的客戶。再就是葉英夫妻,還有李望。
主家既然無語,來賓也都不想多話,圍在遺體旁湊不足一圈,連排隊繞棺都省了,只將手中鮮花輕輕放在棺中,沉默著聽完了整支哀樂便算禮成。
然后就火化了。故人化一縷青煙,從此人鬼殊途,陰陽陌路。
李望留意到,自始至終,何玲瓏的眼神未曾在死者身上停留,她緊貼著葉英站立,可是總落后一步掩在身后,像是擎著一面盾努力遮住自己,又仿佛在躲避什么。但當尸體送入焚化爐時,她卻篩糠般顫栗起來,整個人倚在葉英身上。而葉英望著楚雄的眼神則是百感交集,好像不相信那里躺著的是他親兄弟。
這也難怪,照鏡子般看著一個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躺在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