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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演出時沒有注意,現在的那扇門并沒有上鎖,隙開的窄縫里,透出前面舞臺的燈光。
安焰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剛才大家都在議論的岑真。
現在,她就在那扇門外面,她也會聽接下來的四重奏嗎?
手心里發了汗,心臟也開始猛烈地跳動,安焰往門廊走了幾步,把那扇門輕輕地推開了一點。
觀眾席依然坐著不少人,可她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岑真。
她坐的很直,雙腿交叉,并攏膝蓋,手上拿著樂團的新樂季手冊在翻閱,神情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安焰就這么站著,直到瑪莎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lia!ok了嗎?”
安焰這才回過神。
“四重奏要準備了哦!”
“知道了。”
合上前面的門,安焰轉身離開。
*
“你的部分結束了?”
觀眾席里,池臻抬頭看了一眼從后來返回的池弈。
池弈“嗯”一聲,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燈光昏暗的舞臺上,工作人員正在換椅子。他們把譜架重新排好,面向臺下呈半圓形展開。
周圍有一些細細的絮語,池臻合上手冊,對池弈的首演給出剪短評價:“還行吧,精確、完美,但沒有新意,還是德奧學院派那些老古董喜歡的風格。”
語氣里并沒有多少贊許,但對于池臻來說,已經算是比較客氣的評價。
池弈沒接話,依舊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池臻懶得跟他多說,掃一眼舞臺,工作人員已經退了下去。
“這些四重奏的樂手,我怎么一個都不認識啊?”池臻看著節目單上的名字皺了皺眉,“勃拉姆斯?”
她懷疑地看一眼池弈:“第二號四重奏,這曲子可不輕松。”
池弈目光落在舞臺,淡聲道:“都是樂團的人,新人。”
“第一小提琴是誰?”池臻問。
“樂團現在的臨時首席。”
池臻“哦”了一聲,明顯有點興致缺缺的模樣。
燈光慢慢收攏,周圍都暗下來,只留下中心一塊圓弧的光圈。
樂手從側臺走出來,觀眾席安靜下來。
池弈看向舞臺。
安焰走在最前面。
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演出服,襟口堆疊,輕微露背的款式,露出她線條優美的肩頸。燈光落在身上,垂落的裙擺像一片深藍的夜空。
四人在舞臺中央向觀眾鞠躬,然后各自落座。
安焰把琴架上肩膀,低頭看譜。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緊,池弈蹙了蹙眉。
不知道為什么,隔著這么遠的距離,該是看不清她肩上的琴,可池弈就是覺得那把琴……
第一段旋律響起,濃郁悠揚的音色。
只是第一段奏完,胸口就有什么重重地砸了下來。
不對。
第一小提琴的音色明顯偏薄,那種略帶干澀的音質,絕對不可能來自那把價值千萬的斯特拉迪瓦里。
恍惚間,池弈往右邊看了一眼。
林杳坐在第二小提琴的位置,相比之下,她的琴音色飽滿、圓潤,低頻厚重有絲絨質感。
兩把琴一對比,差距幾乎是赤裸裸的。
觀眾席里也有人察覺到了,周圍開始響起低頻的碎語。
池臻盯著舞臺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表情也漸漸變得不可思議。
“你這樂團怎么回事?”
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憤怒:“連把像樣的琴都借不到,還演什么四重奏?”
池弈沒有回答,只是一瞬不動地盯著舞臺。
安焰的演奏沒有任何問題,可以說是完美。
勃拉姆斯的第二號弦樂四重奏,因為頻繁的換把、密集的高把位和長線條的控制,對小提琴的要求非常之高。
而安焰指法干凈,琴弓控制得很穩,情緒推進也非常細膩。
只是那把琴,實在是太差了。
音色單薄,泛音也不夠干凈,跟林杳那把瓜達尼尼同臺,說是狼狽也不為過。
可是,他明明已經通過協會把琴借給了安焰。
她為什么不用?
百思不解之中,音樂繼續推進。到了第三樂章的華彩段落,第一小提琴的旋律需要躍上高把位。
琴弓重重地壓下,就在一個極高音落下的瞬間——
“啪!”
一聲極脆的斷裂聲炸開。
第一小提琴的e弦直接崩斷了。
銀白的琴弦在燈光下彈開一截,臺上的三個樂手也跟著愣了一下,琴弓頓了半拍。
觀眾席一片嘩然。
池臻簡直被氣笑了。
她轉頭看向池弈:“你邀請我過來,就是讓我看這個?見識一下你現在的樂團有多落魄?”
池弈臉色沉下來,沒有作答。
可是與此同時,觀眾席卻接連傳來難以置信的抽吸。
池臻這才回神似的看向舞臺。
同樣的情況下,99%的演奏者都會選擇換弦后重新開始。
而安焰的音樂沒有停。
演奏仍在繼續。
幾乎是眨眼的瞬間,安焰已經往下換了一個把位,且在同一瞬間就調整了指法。
她硬是用剩下的三根弦,把原本e弦上的旋律轉了到a弦和d弦上去!
同時這也就意味著,她要立即改出一套新的指法!
這簡直堪稱絕境演奏,是賭上全部功底的孤注一擲。
演奏技巧、肌肉記憶、音準直覺,更重要的是演奏者的臨場反應和抗壓能力,都會被拉到極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琴弓落下,音準分毫不差,節奏也沒有一點拖延。
舞臺上的三個樂手反應過來,立刻重新接上,樂曲毫無影響,這個斷弦的意外仿佛根本沒有發生過。
這下換池臻愣住了。
她第一次認真地看向舞臺,目光全然集中在安焰身上。
而舞臺上的姑娘只是低著頭,神情專注異常。
那根斷掉的琴弦還垂在琴頭上,輕輕地晃著,她卻完全沒有在意。
觀眾席里的騷動也漸漸地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四重奏的最后一個音符落下。
音樂結束,余音回蕩。
偌大的沙龍廳安靜了三秒,所有人都像是被釘在座位上。
然后池臻第一個站了起來。
“bravo!!!”
喝彩和掌聲響徹全場。
下一秒,全場起立,掌聲排山倒海地涌來,一聲接著一聲的“bravo”震得座位扶手都在抖晃。
“bravo!”
池臻從未這么激動,扯過池弈的袖子,問他:“那個首席小姑娘叫什么?她老師是誰你知道嗎?”
池弈卻是怔怔的,盯著舞臺的目光深沉,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沒有回答池臻的問題,只是忽然站了起來。
“干嘛?”池臻拉住離場的池弈,一臉的不解,“你去哪兒啊?”
“臨時想到樂團里還有點事。”池弈神色很淡,語氣卻像結了層冰。
“那你也給我介紹完了再……誒!zane!……”
池弈抽回手臂,獨自離開觀眾席,朝后臺走去。
作者有話說:
嘿嘿,還記不記得安安之前說過,就算沒有名琴也會是演出的焦點。其實傳說很多小提琴家都會用這個方式營銷,最早可以追溯到帕格尼尼他老人家。據說他經常在演出時斷弦,有一次甚至斷到用僅剩的一根弦完成了演奏。不知道真實情況下可行性如何,但小提琴界一直有這樣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