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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焰說完那句話,兩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遠處隱約傳來輕柔的音樂,首演后的晚宴正式開始。
作為柏林愛樂樂團前任常駐指揮,池弈無疑是這場晚宴的靈魂。
可現在他站在安焰的休息室里,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
剛才質問她的怒意已經退去,他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見了她。
安焰先移開了視線。
指尖按住盒蓋,“喀噠”一聲,鎖扣上了鎖。
“安焰。”
池弈忽然開口。
他沒有叫她lia,沒有叫她安小姐,而是叫她安焰。
“我從沒有嘲笑過你。”
他的語氣很鄭重,也很平靜,“如果剛才的對話讓你對我有這樣的看法,我很抱歉,但是……”
安焰舉起手,制止了池弈還沒出口的話。
“謝謝你的抱歉,但是你后面要說的話,我可以選擇不聽嗎?”
池弈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她會這么說。
安焰卻笑了笑,轉身拎起了琴盒:“就像現在的你沒辦法共情我的立場,我也沒辦法共情你的。所以我們誰也不要嘗試說服誰,因為之于我要面對的現實,你接下來要說的那些話,都毫無意義。”
說完,她拾起地上那根斷掉的e弦,卷起來,扔進了旁邊的空紙箱。
做完這一切,安焰才抬頭看向池弈。
“maestro,”她叫他,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客氣。
“晚宴還在等你。”
安焰笑了一下,一瞬間便收好了所有的情緒。
“謝謝你專程來祝賀我演出成功,”她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安焰拎著琴盒從池弈身邊走過,門被拉開,燈光和音樂一起涌進來,讓人恍然這場對話,發生得多么不合時宜。
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小小的縫,在池弈的腳下鋪開一道細細的光線。
耳邊殘留著細細的嗡鳴,他就那么站了一會兒,沒有動。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低頭,看向桌子下面的空紙箱。
那里,有安焰剛才扔掉的e弦。
鬼使神差地,池弈走過去,俯身將它撿了起來。
*
曼哈頓的夜,像一場不會落幕的盛宴。
霓虹燈反射在林立的玻璃高樓,紅藍紫黃,車燈在街道上連成線,流成一片光的河,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脈搏。
到處都太亮了。
亮得讓人忘了現在是黑夜。
安焰從音樂廳出來,沒有打車。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暮夏還未散去的熱意,掠過她微涼的皮膚。
來紐約快四年了,每天被困在練琴、打工和演出的圍欄里,安焰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這座城市。
街燈一盞一盞亮著,昏黃的燈光。影子被拉長又壓短,始終跟在腳邊,小小的一團,隨時可以被夜色吞沒。
“叮咚——”
一聲輕響叫她回神。
安焰抬頭,看見距離自己五步的地方,一間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還開著。
門口的玻璃被來往的人推得有些模糊,燈光從里面透出來,竟有種夢幻的恍惚。
她停下腳步,推門走了進去。
油炸食物和甜點的香味撲面,味蕾被喚醒,安焰走到柜臺,點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筒。
“謝謝。”
她走到角落坐下。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安焰看著手里的冰淇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和安筠住在陸海附近的一個海邊小城。
每個周末,安筠都會帶她去市里上小提琴課。
兩個小時的車程,母女兩坐著公交車。安焰總是抱著琴盒坐在靠窗的位置,困得眼都睜不開。
技巧課、樂理課,課程要上很久,可每次下課的時候,安焰走出琴室,看見的都是安筠站在學校門口的身影。
她會把一個香草味的冰淇淋遞給她,囑咐她慢點吃。
小孩子都有著莫名的思路,安焰總覺得從自己認識安筠的時候,她就是“媽媽”。
所以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安筠不是“媽媽”,那她會成為誰呢?
或許是像她掛在客廳的照片那樣,穿著漂亮的禮服,站在樂團的第一排,小提琴中間的位置。
照片里的安筠是很明艷的美人。
頭發是長長的大波浪,喜歡穿紅色裙子和細高跟,一雙眼睛清亮又慧黠,像一朵飛揚的酒紅色玫瑰。
也是后來長大了安焰才知道,那時的安筠應該是未婚生女,獨自帶著她生活,在鄰居嘴里,大概也得不到良家婦女的“封賞”。
可安筠從不在乎。
安焰沒見過自己的生父,也從不好奇。
她覺得愛從來就只是愛,不該被拆分,也不該被標注來源,是母親的還是父親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樣特立獨行的安筠,給了童年的安焰,最好最完整的愛。
空調的出風口就在頭頂,一直嗡嗡地響。
隔壁桌傳來小孩的呼叫:“mommy!mommy!”
“yes?”一個女人應聲,聲音溫柔。
安焰微微出神,好久才從包里拿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的神情已經恢復平靜。
安焰點開撥號的界面,輸入數字,一個又一個。最后一個數字按下去,她把手機貼在耳邊。
短暫的等待音過后,是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好,我是安筠,我現在沒有辦法接聽您的電話,請在嘟聲后留言。”
“嘟——”
短暫的空白,安焰很久才開了口。
“……媽,我當首席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糾正自己的表達,“雖然還是臨時的,但今天的首演很成功。”
“門德爾松,還有勃拉姆斯,都挺難的。”她頓了頓,繼續說,“但我拉得很好。”
安焰的語氣認真起來,像是在做一場正經的匯報。
“……全場都很安靜,結束以后很久,他們都沒反應過來。大家都在鼓掌,站起來的那種。”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冰涼的甜意漫上來,安焰笑了。
“以前你總說我有天賦,臺風好,說我像自帶光源,生來就該站在那里。”
“你沒說錯,”她的聲音輕了一點。
“我真的很厲害。”
面前的玻璃映出夜晚的街景。
車燈一輛一輛掠過去,光影在玻璃上滑動。有人推門進來,有人出去,周圍的一切都在流動。
只有安焰坐在原地。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寫的有點熱淚盈眶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