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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余光卻先一步捕捉到街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夜里,安焰不知道為什么會站在路邊。
她沒有打傘,黑色大衣的肩頭被雨水洇濕一層,圍巾也沒有,前額和兩鬢的碎發貼在臉上,有一種難見的狼狽。
池弈眉心一沉,推開車門叫住了她。
“lia。”
路邊的人抬頭,看見池弈的時候,微微的怔忡。
街上車流掃過他的輪廓,整個人在夜色里顯出冷峻的挺拔,他撐著傘走過來,把她罩進去,溫聲詢問:“怎么在這里淋雨?”
“有空嗎?”安焰沒有理會他的關心,對上他的眼神很冷,“我們聊聊?”
池弈隱約察覺到她情緒不對,但也只是點點頭,打開副駕的車門對她道:“上車說。”
車門關上,雨聲和喧囂都被隔絕。逼仄的空間里,是暖風低緩流動的聲音,還有一點皮革和她身上淡淡松香的氣味。
池弈把車開到一處可以長停的露天停車場。
車停好,他順手從后座拿了自己的圍巾遞給她。
安焰沒有接。
“不用了。”她神色微冷,言簡意賅,“我說完就走。”
池弈卻像是沒聽見,轉身用胳膊環住她,仔細地為她擦拭身上和頭上的雨。
逼仄的空間和拂動的熱風讓他的味道無處不在,安焰被他罩在懷里,抬眼就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結。
“先擦一下。”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淡,即便知道她今日來者不善,也是這樣的一副泰然自若。
安焰選擇直入主題:“今晚你找過程揚?”
擦著她頭發的手停了一瞬,霓虹被細雨暈染成彩色的琉璃映在車窗,對面有車輛經過,夜燈劃開,照出他深邃分明的輪廓。
“對。”
池弈承認得坦蕩:“我今晚找過他。”
暖氣充足的車廂里,安焰只覺胸口被猛地灌進一陣冷風。她移開視線緩了一會兒,才重新看向池弈。
“你答應過不插手的。”她說。
“不插手什么?”池弈問。
“我和程揚的事,”她盯著他,“你答應過不會管。”
“你就是因為這個來找我?”池弈側頭看他,聲音很沉。
他的神情難辨喜怒,回答也是輕描淡寫。
雨刮器的聲音一下一下,像鑿子破開堅硬,讓她一路上壓著的情緒,一下子全竄了上來。
“是。”她點頭,語氣鋒利如刀刃,“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找你。”
“我想知道,你為什么出爾反爾?你憑什么代替我出面?”
話落,池弈看她的眼神變了。
被女朋友質問憑什么,對池弈這樣的天之驕子無異于羞辱。
因為這是在告訴他,他沒有資格,他誰也不是。
但或許是以往磕碰的慘烈,才使安焰養出了這樣的一身硬骨,而當下這些骨頭全都支棱起來,變成根根扎人的利刺。
她不是要故意激怒池弈,但長久的習慣使然,她不允許任何事脫離她的掌控。
特別是如今她所處的位置,以程揚和池弈的身份,哪一個處理不好,都可能為她的職業生涯留下難以抹去的污點。
她不是不想承認池弈,只是不能這么快。因為現在的她,經不起任何一點這樣的動蕩。
所以在安焰看來,池弈這么做,是近乎于生存的威脅。
“安焰。”
池弈很輕地叫她的名字,牽動唇角,“我沒有出爾反爾。”
他的聲音冷下來,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強勢。
“因為我從沒有把這件事,當成你和程揚的私事。”
他放下圍巾,身體傾過來,手肘支在兩人之間的中控臺,看著她的目光很深沉。
那是個極克制,也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安焰知道,當他用一種不容置喙地態度告訴而不是溝通,那就是他已經生氣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就算不是你的男友,只是這支樂團的指揮,我也會去找他。”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目光冷沉地攫住安焰,每一個字都鋒利而清晰。
“因為他做的不是追求,而是干擾。他在排練廳外制造輿論,在公開場合消耗首席的職業聲譽。”
“作為指揮,我要是視而不見,那將是管理的失職,我不能讓我的首席,以這種方式被蒙上職業污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推心置腹的一席話,理性、正直、顧全大局。
可他這樣做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到,要是程揚現在知道了他們的關系,能不能接受?會不會報復?
到時候他不會有任何的損失,而她卻要成為那個千夫所指的對象。
安焰冷呵一聲,啼笑皆非的表情:“那程揚為什么會知道你喜歡我的事?”
她看著他,眼神里是漫溢的諷刺:“如果你是以職業的身份,該就事論事只說職業。”
窗外雨勢更急,噼里啪啦敲打在車頂,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把整座城市的燈火都拉扯得支離破碎。
“是,我承認了。”
池弈的目光很深,那種逼人的壓迫感又來了。
他回答了安焰的問題,以一種坦蕩磊落的方式,“因為如果連喜歡你都不敢承認,那太懦弱了。安焰,這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早在阿拉斯加的時候,程揚就已經看出我對你的心思。他不傻,就算我否認,他也不會相信。”
“所以現在又是什么?”安焰問他,“把我當成你英雄主義的祭品?”
他做了正確正直的事,他還是那個人人景仰的“maestro”,那她呢?
池弈默了片刻,問她:“那你希望我怎么辦呢?”
車廂太窄,彼此的情緒都無處可躲。
他要當那個坦率直白、有情有義的英雄,她就只能是他羽翼之下,那個乖乖聽話、悶不吭聲的木偶。
指尖收緊,嵌進肉里也不覺得疼,安焰對上他的目光,眼底也有一點壓不住的情緒。
她說:“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變得復雜。”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放在一個,我有可能無法掌控的位置。”
“我希望你不要以保護的名義,再出面替我解決任何的問題。”
池弈的眼神終于變了,一直被他壓抑的情緒蠢蠢欲動,露出一點鋒利的邊緣。
“所以你的解決方式,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單身?”
他的語氣依舊平整,但情緒已經有了溫度。
“你說你不想公開我們,我尊重你的決定,但你連有男朋友這件事都不愿意承認……”
他看向安焰,一字一句:“你到底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因為根本沒有認定我,才會繼續空出位置給其他人?”
雨聲驟然變大,歇斯底里地拍打著車頂。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附著在車窗上,不斷的下墜、消失,卻又更多的前赴后繼。
從兩人在柏林見過的第一面起,安焰就知道自己在池弈眼里是什么形象。
功利算計、虛榮利己,可以為了面試模糊職業背景,也可以為了機會假意接受程揚。
可她就是這樣一個現實的人,池弈會這么想,好像也無可厚非。
安焰一直以坦然自詡,這也是為什么她在被林杳搶了首席之后,還能和她和平共處。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雙方處境對調,她未必不會跟她一樣,動用身邊的一切力量,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和拿到手里,實實在在的機會比起來,什么名聲口碑,都只是任人涂抹的粉黛。
成王自有千人為你矯飾,敗者才會困于流言而寸步難行。
她以為選擇了不擇手段,就可以毫不在乎。
直到同樣的質疑從池弈口中問出來。
她不能否認此刻堆積在胸中的情緒,有很大一部分都來自于被誤會的委屈。
而安焰驚訝地發現,在過去的幾十年人生里,這是她第一次罕見地,體會到這種叫做委屈的情緒。
混亂的思緒像被雨水泡脹的海綿,堵在喉頭讓人窒息。
安焰率先移開了視線。
“池弈。”
她也側身面對著他,聲音已經完全冷下來。
她說:“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一段關系里,它能給我帶來的便利和這段關系本身,我都不排斥。”
“你可以說我功利,但你不能把我想得這么卑劣。”
她就是這樣,會權衡利益,但不是廉價交易;會利用機會,但不向別人出售自己;她很現實,但從不下賤。
可是這些話都梗在喉頭,像淤積了河道的泥沙,雨勢愈大,滯澀愈深。
安焰突然不想再跟他爭執,轉身推開車門。
作者有話說:
多寫了一點安安的心理活動,她的想法應該會清楚一點了?如果還是不清楚沒辦法了,哭了,已盡力。只能日后筆力再牛逼一點回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