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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出租車停在了上西區的59街。
十一月的曼哈頓, 夜風已經有了刺骨的寒意。
安焰一個人沿著街道緩緩地走,偶有一陣風過,吹得她抱緊了手臂。
街角的餐車亮著暖黃的燈, 空氣里還有熱狗和烤栗子的香氣,遠處的中央公園樹影婆娑,在夜色里默成一片起伏的黑潮,每一口呼出的氣都凝成白霧。
酒意被吹散一些, 胸口卻依舊發悶。
或許是情緒和酒都容易讓人陷入回憶, 她想起得知安筠病情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冰冷刺骨的冬天,醫院慘白的長廊像永遠走不到盡頭。
她一個人站在逼仄的安全通道, 感應燈壞了一半, 昏暗得像被人遺棄的角落。
頭上那扇窄窄的高窗吝嗇地漏進一點天光,安焰就站在那里, 抬頭看著那一點巴掌大的天。
因為家庭的原因,安焰的成長過程中, 遭受過很多的惡意。
她因此從不信什么鬼神。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些欺負她的人憑什么活得那么好,她和安筠又憑什么總要更苦一點。
可是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 就總會抱著僥幸。僥幸地想知道,之前神明不肯給予保護和溫柔, 是不是因為要積攢這一次的奇跡?
她永遠記得那一天,深夜醫院的樓梯間里, 跪在地上無聲祈求的自己。
她也有這樣走投無路的時候, 所以沒辦法不共情林杳的遭遇。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林杳是同一種人, 因為被命運摁進過泥里,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往上爬。她始終覺得比起被命運碾碎,自私一點、卑劣一點, 根本不算什么。
曾幾何時她也是那個拿自己換機會的人,只是幸運的是,她遇見的程揚和池弈,都不是莫羅。
高跟鞋踩過落葉,發出輕微的脆響。
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名字,讓安焰想起林杳的那句:“我以前一直以為他不公開,是在保護我。”
心臟在這一瞬停滯。
冷風灌進胸口,那一晚兩人在車里對峙,池弈問她的那句話再次浮現:
你到底是在解決問題,還是根本就沒有認定是我?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生存的本能,教會她只會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如何讓利益最大化,讓風險最可控。這導致安焰選擇了她覺得最穩妥的方式,從而忽略了池弈對這段感情的期待。
就像林杳終于明白不被承認有多傷人一樣,安焰這才意識到,自己當初對池弈犯了多大的一個誤會。
她以為池弈是在控訴她留機會給別人,好繼續享受別人帶來的便利。
原來并不是。
那一晚,池弈所有的情緒其實只有一種:不被承認的委屈。
眼前的紅燈轉綠,車流在人行道的一側慢慢停下來。
安焰混混沌沌地走著,腳步卻越來越快。
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像夏天暴雨之后的常春藤一樣瘋狂地滋長。
她想見到池弈。
她現在,非常非常地想見池弈。
車流在身邊快速劃過,車身映著霓虹,留下一道道流彩的光影。
高跟鞋踩過人行道,發出急促凌亂的聲響。安焰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是在深夜的街頭大步奔跑起來。
她進了公寓,一頭扎進電梯。手指按下頂層的按鈕,電梯隆隆地上行。
這一段去往頂層的路,她走過很多次,卻從沒有如此的迫不及待。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一秒一層的高速電梯,安焰此時居然覺得慢。
終于,“叮”的一聲。
電梯到達池弈所在的頂層公寓。
金屬門緩慢朝兩邊拉開,露出那扇她叩響過無數次的大門。
安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厲害,終于在呼吸漸漸平復的時候,她摁響了門鈴。
可是……沒有人答應。
第二次、第三次……
空蕩的走廊里,門鈴聲都顯得有些孤寂。
一顆心從云端跌落谷底,那股滾燙的沖動,像驟然被兜頭的冷雨澆滅。
安焰看一眼那扇森冷的防盜門,失落地回了電梯。
下行的20層不過轉瞬。
走廊的燈不知道什么時候壞了一半,靠近電梯的這一側都沒有亮。
或許是喝了酒,或許是沒見到想見的人,安焰走路沒有一點心氣,輕飄飄的像游魂。
直到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猛然一頓。
昏暗里,有人靠墻站著,他雙手插兜,像是等了很久的樣子。
聽見腳步,那人抬起頭,幾乎是同一瞬,安焰的高跟鞋磕到地板,發出一聲輕響。
這一刻,走廊的燈光全都亮了起來。
一片刺目的亮光之中,安焰看見池弈從墻邊直起了身。
“安焰。”
又是全須全尾地叫她。
安焰知道每一次池弈這樣,就是在生氣了。
果然,他臉色很是不好,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一樣黑。
他垂眸看著她,語氣冷冷地問:“聽說我們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良久的沉默。
安焰就這么怔愣地看著他,而后忽然笑了。
那笑來得毫無征兆,池弈本來就壓著火,現在見她笑,眉心蹙得更深。他沉著臉上前,正要問個清楚。
冷不防的,一具熱的、軟的、帶著夜風的身體,猛然撞進他懷里。
什么都沒反應過來的池弈被安焰緊緊抱住,她露出罕見的柔軟可愛,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小聲呢喃:“早知道,之前就該讓你給我錄指紋的。”
“maestro?”她抬頭望他,彎彎的眼睛帶著濕意。
她問他:“現在錄指紋,還來得及嗎?”
“錄指紋?”池弈垂眸看她,沒能立刻理解這句的意思。
走廊的燈閃了閃,又熄了。
黑暗放大感觀,視線里的安焰帶著酒氣,醉意熏心地抱著他不肯松手,那點平時藏在眼里的刀鋒,此刻都化作了鉤子,一陣陣地撓人。
池弈忽然就懂了她在說什么。
安焰等了片刻,見他不接話,故意挑眉,帶著點報復的惡劣:“不給錄嗎?”
她松開了手,后退一步對池弈道:“那不給錄的話,你就走吧。”
說完,真的自顧轉身去開門。
密碼鎖“滴”的一聲,門剛拉開一道縫,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抵住了。
安焰心頭一跳,整個人已經被那壓迫感十足的氣息逼得后退一步。
“砰”的一聲,房門在身后關上。
聲響沉沉落地,黑暗吞沒了視線,窗外的曼哈頓霓虹浮動,將池弈深邃的輪廓切出暗色的冷邊。
下一秒,熾烈的吻就落了下來。
池弈一手扣著她的后腦,低頭吻她。
那根本不像是一個吻,而更像是獵手鎖定獵物之后的清算。安焰被他抵在門板,整個人陷在他懷里,唇齒被輕易地撬開,所有的嗚咽被盡數吞噬。
呼吸被掠奪,指尖顫抖地攥緊他的毛衣,昂貴的面料柔軟又親膚,在掌心皺成一團。
大衣落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安焰被吻得腿軟,踉蹌著往后退,卻被池弈順勢抱起。
驟然地懸空讓她輕喘一聲,安焰下意識攀住他的脖子問:“去哪兒?”
“浴室。”
簡單的兩個字,池弈的聲音卻啞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