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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池弈問她。
安焰蹙眉:“你非要這樣比較嗎?”
池弈盯著手里的酒杯,垂眼笑了一下,耳邊忽然響起程揚那天的話。
他當時不以為然,可現在看來,程揚或許至少說對了一半。
他不會是安焰的最后一個,因為她永遠只會堅定地奔赴自己的方向。
她的人生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而他,頂多只是她人生里的一個階段,從不愿意公開,到不愿意融入彼此的生活,再到現在……
即便是池弈再想自欺欺人,也無法否認一個事實,安焰從沒有考慮過他們的未來。
她是抱著隨時可以抽身的姿態,在跟他談這一場戀愛。
池弈疏離地靠回椅背,抬頭直視安焰:“程揚說,你愛的只有你自己,我以前不信,但現在我忽然不知道了?!?
心口像是被鑿了一下,安焰有些木然地看向池弈,“你拿自己和程揚比?”
“不行嗎?”池弈問,“我和他都是你的男朋友。”
這一刀扎進了最深的地方,安焰忽然沉默了。
她知道池弈說的沒有錯,他和程揚都是她的男朋友,可兩者對于安焰的意義,卻完全不一樣。
真奇怪,明明更過分的指控都可以坦然面對,而池弈這句聽起來毫無冒犯的話,怎么會讓她這么難受?
“池弈。”
安焰語氣平靜地叫他,“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和程揚,對我來說,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關于你特別在意的未來,對不起,這也不是我慣于考慮的東西?!?
她說:“因為只有當下無憂的人,才有資格去談論未來。當一個人要為今天的飯錢、這個月的房租發愁的時候,他們是沒有能力去考慮未來的?!?
“加入harrison,于我而言,是當下最好的機會。而你能考慮將來,是因為你已經站在了行業的頂端。”
“我做不到,池弈。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到這里,不可能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就放棄。”
她的語氣很堅定,跟他印象中,那個野心勃勃的安焰別無二致。
他記得自己曾經最愛她這一點,因為這是種難能可貴的生命力。
池弈安靜地聽完,過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他站起了身。
餐廳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他無端有些落寞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間,安焰覺得池弈眼里的情緒很陌生。
他沒有生氣。
卻有著比生氣更讓人疏離的情緒,是一種認清現實之后的疲憊。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看著安焰,像第一次在柏林見到她時的那樣,在拒絕掉她的申請后,還虛偽至極地留下一句:
“那就祝你前程似錦?!?
安焰離開的時候帶上了門。
窗外夜色沉沉。
城市的燈火隔著落地窗鋪進來,地板上斑斕的一片。有風從窗口的縫隙灌進來,吹得白色紗簾翻動,一下下擦過玻璃。
而這一切在池弈聽來,都是無聲的。
他坐在那里,那陣尖銳的嗡鳴不知什么時候又響了起來,灌進耳朵,一陣高過一陣。
桌上的酒幾乎沒動過,冰塊融化,水珠在杯壁凝結,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桌面洇開一片濕痕。
他像是被遺忘在真空里的人,甚至有些分不清剛才的那場談話究竟過去了多久。
手機屏幕在這時亮起來。
幽藍的光映入眼底,來電人的名字不斷跳動,震動一下一下撞在桌面。
池弈看著手機出神了好一會兒。
他什么也聽不見。
“嗯,是的,我是?!?
回到公寓的安焰靠坐在沙發,電話里是harrison的法務顧問。
“好的,我知道了。合同我會看的,謝謝您。”
掛斷電話,安焰打開郵箱。
“harrison artist management”的郵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這是她期待了很多年的東西。
一流的國際經紀公司,真正進入歐洲獨奏家體系的門票。
屏幕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安焰盯著那封郵件,很久都沒有點開。
法務在電話里語氣溫和,提醒她如果沒有問題,隨時都可以安排正式的簽約。
窗外,似乎有警車刺耳的鳴笛呼嘯而過,很快又消失在曼哈頓永無止境的車流里。
安焰垂下眼,才發現自己竟然無意識點進了池弈的聊天框。
而最后的那條消息,是她下午發過去的。
【我買了酒,今晚慶祝一下?】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安焰放下手機,點開了那封合同。
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鋪滿整個屏幕,她看了很久。
可是第一次,她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開心。
*
十二月,曼哈頓交響樂團的排練,正式進入圣誕和新年專場。
哈德遜排練廳外,巨大的圣誕樹裝飾已經點上了彩燈,這一年最后的兩場演出,也開始進入正式的排練。
作為整個樂季里最重要的兩個專場,運營團隊決定讓演出采用半場分執的形式。
常駐指揮莫羅負責上半場的小體量作品,而下半場的演出,則交由池弈壓軸,演繹恢弘的交響樂作品。
排練一切如常,又不如常。
安焰依然是盡職盡責的樂團首席,池弈依然是嚴謹認真的客座大師,兩人依然會就排練和音樂交流,但也僅限于工作之上。
那間池弈曾經單獨指導她的琴室,安焰再也沒進去過。
她和池弈不再有私下的聯系,池弈也不再在晚餐的時候叫她上樓。
偶爾在后臺碰到,兩人都會故意不看對方。于是次數多了,安焰便會故意避開跟池弈的碰面。
一次她和厲星辭在露臺喝完咖啡回來,迎面碰上池弈。
他穿一件慣常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修身的羊絨大衣,身形依舊清俊挺拔。
不知怎么的,安焰想起那次雨夜街頭和他的爭吵。
他從車里追出來,渾身都濕透了,卻固執地用大衣把她整個都罩住。黑色的毛衣貼著她的臉,帶著潮濕和涼意,蹭過皮膚的時候,有一點扎人的癢。
而那時她只顧著生氣,現在才發現,那時的池弈即便是被她誤會,第一個想到的,也依然是替她擋雨。
“表哥?!?
厲星辭的聲音打斷思緒。
池弈送去一記眼神警告,他立馬改口,乖乖地叫了聲:“maestro……”
或許是為了轉移話題,厲星辭摸摸鼻子問池弈:“今天不是索恩的排練嗎?怎么你也要來?”
池弈“嗯”了一聲,溫聲道:“來看看上半場大家的狀態?!?
他說話時沒有看安焰。
仿佛她只是個不太重要的路人。
而安焰安靜地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走廊太安靜了,劇院里暖氣開得很足,可她還是覺得背心發冷。
明明從前最親密的時候,他們可以在深夜相擁,討論莫扎特的音樂會是什么顏色。
而現在,饒是面對面站著,安焰都覺得無所適從。
她一直堅定地認為,感情不過是人生中階段性的陪伴,聚散都再正常不過。
可是和池弈的分開,卻罕見地讓她生出一種傷筋動骨的錯覺。
圣誕專場前一周的彩排上,瑪莎向整個樂團正式公布了安焰簽約harrison的消息。
“天吶!是harrison!”
樂團頓時炸開了鍋。
阿尼塔第一個跳起來抱住了安焰,激動得差點把她手里的琴撞掉。
“你真棒,親愛的!”她笑得很開心,“以后別人提起我們團,是不是都要說一句——哦!就是那個出過獨奏大師的樂團?”
大家笑起來,你一句我一句。
“那以后是不是很難約你了?獨奏會給熟人留票嗎?”
“等你成了真正的大師,還得回來跟我們合作??!”
排練廳吵成一片,安焰被簇擁在人群中央,耳邊全是笑聲和祝賀。
她其實并不習慣這樣的場面。
以前的時候,她總是站在競爭和比較里,所有人都是對手,便不太可能有純粹的友情。
可是今天的樂團真讓人動容,原來被人真心恭喜和肯定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
“好了,別鬧了!”
瑪莎笑著拍拍安焰的肩,說:“雖然我也是真的舍不得,但樂團不能一天沒有首席,我們送別的話就先說到這里。大家不如趁早努力,爭取一下新的首席位置?”
人群安靜兩秒,又很快熱鬧起來。
“那lia你還是快走吧!別擋著我升職加薪!”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劇場頓時笑成一片。
然而在這樣的熱鬧里,視線穿過人群,安焰看見了站在觀眾席的池弈。
他依然是一身筆挺的大衣,駝色圍巾垂落在胸前,安靜得與周圍的喧鬧是兩個世界。
劇院的頂燈落下來,將他的側臉映得冷淡而清晰。
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她,眼里有復雜的情緒。
隔著嘈雜的人群和一整個舞臺的距離,兩人的目光短暫相碰。
然而下一秒,池弈微微垂眼,瞥開了視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