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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她端起那杯果汁,聲音很淡,“興許他只是出來散個步。”
反正他最喜歡大雪天出去散步。
*
音樂會的后一周,就是陳艾莎的婚禮。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陳艾莎硬是要安焰給她當伴娘。看在同門的情面上,安焰答應了。
新郎沃斯雖然是德國人,但陳艾莎是中國人,兩人的婚禮就沒有采取傳統的西式教堂形式,而是定在沃斯家族位于慕尼黑郊外的莊園舉行。
那是一座臨湖的巨大莊園。
除了一片大到帶有直升機停機坪的草坪,往下走還有一整片私人湖景。
二月的風從湖面吹來,把婚禮現場的白紗吹得層層翻涌,恰好形成一種別樣的氛圍。
甬道盡頭,陳艾莎挽著父親的手臂,從鋪滿玫瑰花的長毯上走來。
平時總是趾高氣昂的人,今天也難得展現出一點嬌羞和忐忑。
沃斯穿著一身板正的軍裝,站在長毯的盡頭,比平常更多了幾分英氣。只是那雙不茍言笑的眼睛落在陳艾莎身上,眉眼彎出柔和的弧度,溫柔得讓人心軟。
陳艾莎的禮服是緊身的魚尾款式,她又穿著十厘米高的鞋,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艱難。
終于,在快到圣壇的時候,沃斯終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俯身把陳艾莎抱起來,抱著她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臺下頓時笑成一片。
安焰身為伴娘,要站在新娘身后,替她整理亂掉的裙擺。而對面的伴郎池弈,則站在沃斯身后,替他保管戒指。
兩人隔著不過幾步的距離,卻始終都沒有說話。
這種場合真的很奇妙。
明明周圍都是人,可安焰總會在某一個毫無征兆的瞬間,意識到池弈就站在她的對面。
黑色西裝,白色胸花。
他垂眼聽神父念著誓詞,側臉沉靜,像這場盛大婚禮中一處安靜的留白。
“無論順境、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都愿意愛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臺下傳來細小的抽泣,安焰也不能免俗地紅了眼。
或許是家庭的原因,她從沒有認真地向往過婚姻。
她總覺得承諾太奢侈,未來又太遙遠。可聽見沃斯鄭重地說出“我愿意”三個字,安焰還是被觸動了一下。
只是哭起來會花妝。
今天的妝化了很久,實在是不適合在這種場合失態。
安焰有些狼狽地偏過頭,后悔沒有參加婚禮的經驗,早知道該在裙子里藏幾張紙巾。
正想著,一張疊得方正的手帕被遞到她面前。
那只手修長干凈,腕骨處露出一點白色襯衫的袖口。安焰怔一下,抬頭看見池弈正垂眸注視著她。
像很多年前一樣。
總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遞來一點體面。
“謝謝。”
安焰低聲道了謝,接過手帕。
池弈沒說什么,重新站回伴郎的位置,兩人各司其職,像剛才那點短暫的交集從未有過。
新人交換完戒指,神父宣布新郎可以親吻新娘。
一片掌聲和起哄聲里,沃斯轉身把陳艾莎圈在懷里,用自己高大的背影把她擋得嚴嚴實實,賓客席根本看不到一點。
沃斯的幾個兄弟立刻開始起哄。
“這就不讓看了?”
“沃斯,你護這么緊是怕有人搶嗎?”
大家笑成一片。
安焰原本也跟著笑,可是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發熱。
她拿池弈的手帕擦眼睛,抬頭的一眼,隔著喧鬧的人群,撞上池弈的視線。
風聲和笑聲都被拉遠,陽光落在白色的花架上,湖面泛著粼粼的光。
他也在看她。
心跳莫名停了半拍,她想起一年前的圣誕專場。
在那個巨大的槲寄生花環下面,他們也是這樣隔著人群對視。
只是那一次,池弈移開了視線。
“lia。”
圣壇上,陳艾莎轉過身看她,笑意明朗,“拉一首曲子送我吧。”
她說著揚了揚下巴,又恢復了平時的那種驕矜:“從6歲到26歲,我們當了這么多年的死對頭,不在我的婚禮上大秀一把,說得過去嗎?”
眾人都笑起來。
安焰接過現場樂隊遞來的小提琴,挑眉看她:“想聽什么?”
陳艾莎想了想,眼神卻轉向旁邊的池弈。
“那就《愛的禮贊》吧。”
大約是曾經的那首勃拉姆斯太過于經典,話落,現場立刻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安焰卻轉頭看向池弈。
以他的脾氣,耳疾這件事大概是誰也沒有告訴過,陳艾莎不知情很正常。
而這樣的場合,新娘提出的要求合情理,池弈也不能當眾拒絕。
正想著怎么才能把他摘出去,池弈卻已經繞過賓客,在鋼琴前拉開了座椅。
掌聲響起來,他回頭看她。
冬日里難見的陽光落在他的眉眼,他低聲對安焰道:“你帶著我,我會跟上你。”
那一刻,時空交錯。
她看見那一年感恩節的舞臺,她架著琴,他坐在鋼琴前,明明什么都沒有說,卻已經知道下一秒,音樂要去哪里。
鬼使神差的,安焰架起手里的琴,對他輕輕點了下頭。
鋼琴的和弦聲響起。
這一首本就是溫柔纏綿的旋律,像湖面上的粼光,躍動、閃耀,又帶著很深的眷意。
小提琴加入的時候,賓客席安靜下來。
湖風吹過草坪,吹動玫瑰和白紗,吹起安焰裙擺細小的褶皺。
她閉上眼,讓聲音從指尖流淌出去,而鋼琴始終穩穩地跟在她身后。兩種聲音彼此交纏,相互依托,默契得像同一種呼吸。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湖風吹拂,短暫的靜默之后,是涌如潮水的掌聲。
他們還是那么默契。
陳艾莎站在沃斯身邊,紅著眼都還要嘴硬:“也就還行吧,勉強沒給我丟人。”
“太好聽了!”
“這絕對是我參加過最難忘的婚禮。”
“lia an和maestro chi的合奏,你給再多錢也聽不到。”
笑聲和贊美淹沒了一切,安焰把琴交還給樂隊,有人拉她合影,有人端著香檳來敬酒。
一片熱鬧之中,池弈卻仍坐在鋼琴前,指尖停留在琴鍵上,怔然。
剛才的那首曲子,從第一個音符開始,直到最后結束……
池弈怔忡地抬頭,看向人群之中的安焰。
他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他聽見了安焰的琴聲。
從第一句,到最后一句。
不是模糊的輪廓,也不是斷續的片段,是完整的、真切的,帶著換弓時候的摩擦,和她慣常在長句結束時加入的呼吸……
池弈忽然想起來,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能聽見安焰的琴聲。
還有上一次,在john的作品音樂會上,他也聽見了。
只是當時的注意力全都在安焰和那個鋼伴身上,池弈并沒有意識到,他還能聽見安焰的琴聲。
他緩緩地攥緊了手指。
耳邊沒有尖銳的嗡鳴,也沒有朦朧的空白,只有湖風、掌聲、以及不遠處的安焰說話時帶著的笑意。
像有人在那個漫長的黑夜里替他推開了一扇窗。
月光灑進來,照見了角落里孤伶伶的他。
“maestro!”
約翰走過來,激動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們的合作一定驚艷!說真的,一點不比那場卡耐基的演出差。”
視線被遮擋,池弈禮貌地回以一個微笑,“過獎了,如果不介意的話……”
“話說你最近有沒有演出的打算?”
約翰喝了點酒,又在興頭上,扯住池弈沒完沒了,“你這一年不上臺不露面,我還以為你怎么了,休息夠了,也該出來溜一溜,讓那些成天嚷嚷著古典樂已死的樂評人見見世面。”
“再說吧,最近還有點事沒處理。”
“誒誒!”約翰再次把池弈拽回來,“那就說好了,你要是復出,得跟我合作。”
“嗯,一定。”池弈應得從善如流,只想快點脫身。
約翰“嘿嘿”兩聲,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他走了。
然而抬頭再看,剛才的那群人里,已經不見了安焰的身影。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轉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還是沒見安焰。
“喂!”
陳艾莎提著裙擺過來:“你干嘛呢?急急慌慌的,找人?”
池弈頓了頓,問她:“看到lia了嗎?”
“啊?”陳艾莎想了想,“她啊?剛才她助理讓她接了個電話,好像有點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陳艾莎眨眨眼,“然后就走了啊。怎么?她沒跟你說嗎?”
作者有話說:
安安:別管他,他最喜歡在下雪天散步。no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