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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樂和管樂聲起,《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緩緩流淌而出。
這首被稱為小提琴協奏曲之王,也是貝多芬一生中創作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協奏曲。
和那些炫技的作品不同,《貝小協》更像是一場漫長而克制的對話。
恢弘沉靜,溫柔遼闊,小提琴不是和樂團較量對抗,而是從樂團的聲響中緩慢生長,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
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第一樂章的華彩樂段。
作曲家在那里留下了一大片近乎空白的天地,把音樂交給演奏者自己來完成。
有人說,那是作曲家創作時正沉浸于愛情最熾烈的時候,想把這種無法言說的喜悅,也交給后來所有演奏它的人。
無論真相如何,這首作品都早已成為整個古典音樂史上無法繞開的豐碑。
木管鋪開旋律,弦樂隨后進入。
池弈站在樂團中央,每一次呼吸和抬手都精準地控制著整個樂團的速度和層次。
聲音融合在一起,一切都和排練時一樣,有一瞬間安焰甚至懷疑,自己的擔心是不是過于敏感?
可是到了第二樂章,在獨奏的長音結束后,該由樂團接入那個呼吸點的時候,池弈沒有給出手勢。
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瞬,觀眾沒有察覺到,樂團也憑借無數次的排練默契跟了上來,音樂沒有停。
可安焰心里還是輕輕地沉了一下。
第三樂章接踵而來,回旋曲,allegro。
歡快明亮的曲調,節奏不斷推進,獨奏和樂團之間的對話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進入都需要十足的默契。
而也是在這一刻,安焰確定池弈剛才的失誤不是錯覺。
可是演出一旦開始,就沒有停下的機會。
上千名觀眾、近百人的樂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指揮的身上。只要池弈有一絲一毫的松懈,整支樂團就都會受到影響。
“可是現在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真的發生什么,你會把我帶回來。”
休息室里的對話莫名浮現,安焰想起陳艾莎婚禮上,兩人的那場合奏;想起魁北克的街頭,他們你追我趕,一連轉過的三首曲子。
還有池弈跟她說,他能聽見她。
轉念的瞬間,手里的琴弓更加堅定。
她把每一句旋律都拉得更加清晰穩定,進入樂句前,她也會提前做好呼吸。節奏轉換和樂句結束的時候,琴聲會保留一點極短的尾音。
那不是觀眾能察覺到的變化,卻足夠讓指揮臺上的池弈找到下一個樂句。
然而在此之前,安焰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也會成為池弈需要的那個人。
漸漸地,安焰的琴聲不再只是獨奏,而是穩定整支樂團的錨點。
越過大半個舞臺,池弈第一次抬頭望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無聲地交匯,一切好像就安定了下來。
尖銳的刺鳴退去,那種飄浮在半空的無力感也逐漸消散,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安焰的琴聲無比清晰。
動作重新變得流暢而精準,那個掌控全場的maestro又重新回到了舞臺。
最后一個樂句結束,上千人的音樂廳陷入短暫的寂靜。
池弈看見觀眾席有人站了起來,無數雙手在瘋狂鼓掌,人們在笑、在喝彩,可這些都像默片一樣無聲。
一只微涼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
池弈偏過頭,有一瞬的失神,直到他看清那人是安焰。
她站在他身邊,很輕地提醒:“謝幕。”
說完,她轉身帶著池弈,面向了觀眾席。
掌聲如浪潮一般,一層接一層地席卷了整個音樂廳。
那些熱烈的歡呼和喝彩沖破桎梏,回到池弈的耳中,他這才松下緊繃的神經,側頭對安焰說了句:“謝謝。”
*
首演結束后,還有一輪媒體采訪。
兩人被工作人員分別帶進不同的休息室,接受當地幾家主流媒體的訪問。問題大同小異,無非是演出感受、巡演安排,以及對今晚合作的評價。
安焰回答得很簡短,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采訪上。
彩排時池弈的不對勁、演出時那幾次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還有后臺他蒼白的臉色,都在腦子里來回盤旋。
等最后一家媒體離開,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
安焰換下演出服,披著外套走到停車區。
保姆車里只有司機和米婭,她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后排,裝作隨意問了一句:“maestro的采訪還沒結束?”
米婭搖搖頭:“沒有,maestro身體不太舒服,采訪提前結束了,利奧已經送他回了酒店。”
安焰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很嚴重?”
米婭眨眨眼:“我不知道啊……”
“那你還知道什么?”安焰皺眉。
“我……”米婭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我又不是maestro的助理……再說我要是太關心他,你不是又該不高興了嗎?”
“我有什么好不高興的?”
安焰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頭偏向窗外,沒再說話。
一路沉默。
回到酒店,米婭幫她把行李推進房間。
安焰視線卻落在隔壁那扇始終緊閉的房門上,想到米婭剛才的話,心里那點不安反倒越來越明顯。
“要不要過去看看?”米婭忽然湊過來。
安焰被戳中心思,卻故作鎮定地推開房門。
“把東西放那兒。”
“誒,酒店今天送了新的甜點……”
“早點回去吧。”安焰順手把點心盤塞進米婭懷里,半推半趕把人送出了門。
“還有,今晚別來煩我。”
房門關上,會客廳的落地鐘一下一下擺動著鐘擺,滴答、滴答,離午夜越來越近。
安焰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消息。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最后抿了抿唇,還是撥通了利奧的電話。
十分鐘后,利奧把車停在酒店門前,幫安焰打開了車門。
“演出結束后他就去了醫院。”
汽車行駛在深夜的魁北克街頭,利奧耐心跟安焰解釋。
“很嚴重嗎?”
“還好,”利奧頓了頓,又安慰她道,“醫生說是受了涼,但因為他有發燒的癥狀,所以先留院觀察一晚。”
安焰沒有說話,臉色依舊不好。
兩人很快就到了醫院,護士帶著兩人到了vip病房后就離開了。
房門推開,里面只亮著一盞地燈。床鋪有些凌亂,卻空無一人。
正當兩人疑惑,浴室門忽然打開。
熱騰騰的水汽彌漫出來,池弈披著浴袍,擦著頭發走了出來,發梢還在滴水,一看就是剛洗完澡的樣子。
空氣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沉默持續了兩秒,池弈目光慢慢落到安焰身上,又掃過后面的利奧。
“怎么?”他挑了挑眉,“有事?”
床頭的柜子上,池弈的手機安安靜靜躺在那里。
安焰問他:“為什么不接電話?”
池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到:“如果我聽見了,當然會接。”
“房間電話呢?”安焰問,“也沒聽見?”
池弈失笑:“你可以進去試試。洗澡的時候關著門,再開著花灑,你看看能不能聽見外面的電話。”
“……”
這理由實在讓人沒法反駁。
確認沒出什么事,利奧頓時松了口氣,十分識趣地準備撤退:“那……maestro您早點休息。”
“嗯,回去吧。”
池弈點點頭,目光卻越過利奧,落在安焰身上,笑意一點一點漫出來。
“今天辛苦了。”他說,“還有,多謝安小姐的關心。”
那一句說得慢慢悠悠,尾音還帶著笑。
安焰耳根一熱:“誰關心你了……”
話還沒說完,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繞過她的腰,把人往后輕輕一帶。
毫無防備地,安焰跌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額頭撞到硬實的胸膛,鼻息間全是他的味道。
身后“砰”的一聲,房門合上。
背后抵上門板,周圍歸于寂靜,只有墻上的壁鐘滴滴答答。
對上池弈那雙狡黠的笑眼,安焰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回去吧”是對著利奧一個人說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