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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辰怡走近床邊時,便見陸行舟一臉嚴肅沉重又隱有憂慮的神情,他在她面前慣常是一副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不正經模樣,這還是婚后——不,二人相識后,她第一次見陸行舟露出這般形容。
她不知道若是放在平日里,自己會不會開口去關心他的煩憂,只是今天,她在心里想:“你有什么資格過問呢?”于是,霍辰怡沒有說話,她沉默著在臉上胡亂擦了些霜膏,就慢慢地上床躺下了。躺了一小會兒之后,她翻了個身,拿背對著陸行舟。
霍辰怡窸窸窣窣的動靜總算是喚醒了陸行舟,他下意識地偏頭去看,只見到她纖細的背影,不知怎的竟讓他看出一絲脆弱來。陸行舟關上了床頭的燈,也跟著躺了下去。
這是第一次,他離著霍辰怡的身子這樣近時沒有涌起情欲。他從前也不是個夜夜盡歡的人,只是不知怎的,這小姑娘從第一面起就總是勾著他的心思,娶到手之后才不過要了一次,就必須得歇上小半個月,他是越不能夠就越想要,昨天既想過也要過了,今天回家時仍在想,此刻倒是不想了,他太累了,九年來的疲憊仿佛都在今夜包裹住了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陸行舟朝霍辰怡的方向挪了挪,長臂一伸將人摟進懷里,霍辰怡的脊背像之前的好幾天晚上一樣,又緊密貼住了他溫熱的胸膛。陸行舟的手環著她的腰,既沒有向上去摸她的胸,也沒有從睡裙往里探;他的呼吸輕輕拂在頸后,既沒有吻上她的脖子,也沒有湊近去含吮她的耳垂。
兩人各懷心事,都靜靜地閉著眼失眠,過了許久許久,才終于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霍辰怡醒來時,陸行舟的位置已經空了,她的心也好像跟著空了一塊。她反復告誡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卻止不住一顆沉沉下墜的心。
她昨夜夢到了他們在胡同里時的情景,夢里陸行舟跟當日一樣問她:“如果要是我們結婚之后,我又遇到心上人了呢?”霍辰怡恍然,那天陸行舟這樣問她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就理解為了他還沒有心上人,現在她再去回想這句話,也許這個“遇到”,指的是重逢呢?
又是一個周五。
霍辰怡照例去參加文學社的讀書會——她并沒有事先征求陸行舟的意見,從前她覺得陸行舟待她會寬容,現在么,她覺得他根本不會在乎這點兒小事,于是她只在早上出門前同王叔提了一句。
距離她看見“覓月公司”的招牌已經快一周了,這段時間陸行舟突然變得異常忙碌,每日早出晚歸,她只在兩次半夜醒來時見到了他的睡顏,昏蒙的光線里,他看起來很疲憊,甚至有些憔悴。
這些日子她沒有機會同陸行舟好好地見面吃飯,也不大愿意主動去過問他在忙些什么,她知道自己這是在刻意地說服自己不要太在意他,可是兩次半夜里醒來的時候,發現睡在他溫柔的懷抱里,她又忍不住要說服自己他也是在意的。就這樣,霍辰怡在翻來覆去的掙扎中度過了開學的第一周,她決定去讀書會散散心,周末找機會和陸行舟談一談。
開學第一周的讀書會沒有什么正經的書要讀,只是大家一同聊聊招攬新社員、確定本學期活動的時間地點、每月閱讀方向一類的組織性的事情。
文學社的新社長是一位剛升大四的學姐,不同于許萬鈞的溫文爾雅,這位名叫趙婉柔的學姐本人與名字相去甚遠,她性格熱情外向,講話聲音也高亢,頗有將一向清雅肅靜的文學社做大做強的架勢。在趙學姐熱忱展望將來的時候,霍辰怡就坐在自己從前常坐的位子上看著窗外的后海發呆,初秋的風仍然裹挾著暑氣,她披散在肩上的頭發在風里自在飛舞。
“……那么,我建議,我們第一個月的閱讀主題就定為‘非著名古詩文’,大家有什么意見嗎?”
趙學姐的演講到了尾聲,霍辰怡只來得及聽了個“閱讀主題定為‘非著名古詩文’”,對于這一主題眾人都沒有什么意見。趙婉柔顯然是有備而來,立刻就從書袋里掏出了五六本線裝舊書,說是她從家中藏書里挑出來想和大家分享的。
見新社長這樣上心又出力,大家的回應都很積極,霍辰怡看見桌上那些泛著歷史氣息的書也總算有了點活力,她順手拿過其中一本,叫《甫里先生文集——詩卷其一》,翻了翻最前幾頁,甫里先生名叫陸龜蒙,霍辰怡知道這是一位唐朝時的文人,但確實不算熟悉,她信手翻了幾頁,決定問學姐借一借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