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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江嶼深坐進車里, 沒有立刻發動。
他透過車窗,看著阮念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里,那扇老舊的防盜門在身后關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車里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聲,和他自己的呼吸。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煙花, 提醒著這是除夕夜。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剛才那只手, 落在她背上的時候, 很輕。
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種溫度,隔著大衣, 隔著毛衣, 隔著所有礙事的布料, 傳到他的掌心。
她的體溫,和她身上的香味。
他低下頭, 把臉埋進大衣領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奇怪。
他的大衣上, 怎么會也有梔子花的香味?
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夏夜的風。
江嶼深想起剛才抱著她的時候, 她整個人埋在他懷里, 那股香味就從他鼻尖一路鉆進去,鉆到腦子里,鉆到心里。
他當時差點沒忍住,想低頭去聞她的頭發, 想問她用什么洗發水,想......別的不敢想的一些。
他笑著搖了搖頭,“她是梔子花做的嗎?”他對著空蕩蕩的環境自言自語,“為什么會那么好聞?”
什么普魯斯特效應,什么氣味觸發回憶,全是ai問答技術不成熟。
這應該是專屬于他的,特殊的,或許只有他能聞到的秘密......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來電顯示:父親。
江嶼深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然后接通。
但他沒說話。
對面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說:“嶼深啊,新年快樂……”
話還沒說完,背景里傳來一個女聲,隔著聽筒都能聽見那種刻意放軟的語調:“洗好的水果,放這里了。”
江嶼深正要掛斷,對面忽然又說:“若寧的爸爸今天聯系我了,說找個機會一起吃個飯,你看你什么時候有時間?”
江嶼深閉了閉眼,“爸,我還年輕,最近不想談這些。”
“嶼深,結婚也是能體現你成功的一部分。”父親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你看那些世界富豪,哪個不是家庭美滿?若寧呢,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那孩子不錯……”
江嶼深反駁的話還在嘴邊,看到手機上連續彈出了幾條消息,他便匆匆應付:“嗯,知道了。”
話落,他匆匆掛斷電話,推門下車,直奔二樓。
“阮念,阮念?”他拍了兩下門,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到鄰居,又忍不住透出幾分焦急。
門開了,阮念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的嚇人。
她看見他的一瞬間,眼眶就紅了,她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我奶奶昏迷了,我剛才打了120,醫生說……十五分鐘才能到……”
他低下頭,看向她的手,那雙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劇烈地顫抖。
他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帶我去看一下,別急。”
“這里離附近的醫院只有幾公里,急救車開得快的話,十分鐘之內就會到。”
阮念看著他,遲鈍地點了點頭。
她好像這才緩過神來,帶著江嶼深往屋里走,腳步有些踉蹌。
一邊走一邊說,聲音依舊是抖的:“我剛才路過她房間,發現燈沒有關,奶奶平時特別節省,從來不會開著燈睡覺,我覺得不對勁,就推門進去……她已經……叫不醒了。”
江嶼深在床邊蹲下,他的動作很輕,很穩,沒有絲毫慌亂。
他先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額頭。
涼,有汗。
又摸了摸后頸。
潮濕的,皮膚發涼。
然后他輕輕撐開老人的眼皮。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瞳孔微微散大,對光反應遲鈍。
“現在需要側臥。”他抬起頭,看向阮念,“這樣能保持呼吸通暢,防止舌根后墜。”
阮念立刻上前。
兩人一起輕輕調整奶奶的睡姿。
江嶼深的動作很專業,一只手托住老人的頭頸,另一只手護著她的腰,阮念則輕輕把奶奶的腿彎過來。
整個過程平穩而輕柔,床墊幾乎沒有震動。
“皮膚有潮濕感,瞳孔散大,是低血糖導致的昏迷。”江嶼深一邊說,一邊回頭看阮念,“去把奶奶的胰島素筆拿來,看看是不是今天打多了。”
阮念著急的去客廳廚房翻找。
胰島素筆劑量窗口顯示60單位,超出了平時的用量。
“......有個低血糖昏迷的患者,二型糖尿病病史,可能是胰島素過量注射,目前意識喪失,瞳孔散大,對光反射遲鈍,皮膚濕冷,我現在在現場,急救車應該馬上會到,請準備靜脈推注葡萄糖,監護床位......”
阮念在客廳時只能聽到一兩句聲音,整體沒聽太清。
回屋子的時候看到江嶼深正好掛斷了電話,她把胰島素筆遞給江嶼深看,與此同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
到達醫院后,奶奶快速進入急救室搶救。
阮念按照護士的囑咐,去繳費窗口繳費。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等她回來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
路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嶼深穿著白大褂,從另一側的通道快步走進急救室。
他的步伐很快,一邊走一邊戴上口罩,和迎上來的護士說了幾句話,然后消失在門后。
那扇急救門又關上了。
阮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些安慰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蹲在了走廊的角落里。
她把頭埋進膝蓋里,雙手抱著自己,像一只蜷縮起來的刺猬。
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如果不出去就好了,如果早回來一點兒就好了。
如果她再多問一句“今天打了多少”就好了。
這一個月她都在忙什么?
忙著跑客戶,忙著處理棘手的事……她把時間都花在了工作的事情上,卻沒有多花幾分鐘關心奶奶。
奶奶每天自己打針,劑量對不對她都不知道。
奶奶總說頭暈眼花,她上次帶奶奶檢查過后就暫時放心下來,這幾天都沒關注......
為什么工作忙起來就忘了關心家人,可工作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萬一奶奶有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奶奶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愛她的親人了。
她把頭埋得更深了,肩膀輕輕抖動,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里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推車輪子的聲音,從她身邊經過,但沒有人在她面前停下,她就那樣蹲著,像一只被遺忘的流浪貓。
或許在醫院,這種自我排解的方式很常見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