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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驢車
客棧簡陋, 那砂石土墻似是漏風的,黑暗里,各種奇怪的動靜源源不斷。
外面偶爾傳來嘩啦水聲, 間或夾雜著幾聲濕黏空洞的“咕嚕”聲, 仿佛是有巨物在水下翻身。可客棧前后分明是大片竹林,難道是竹林后有水澤河流?
樓上時不時落下一陣輕微綿密的“沙沙”聲,像是干燥的綢衣緩緩拖過粗糙的地面, 聽得人后頸發麻。
王開在硬榻上輾轉反側了大半夜,直到桌案上的燈盞燃盡, 才終于迷迷糊糊睡過去。可淺眠中醒來多次,恍惚間見天色未亮,復又翻身繼續睡去。
終于, 他再次睜眼,窗外透進蒙蒙光。
時間似乎還早,硯平還卷著被子在矮榻上呼呼大睡。
這客棧陰涼,他昨夜剛躺下便覺冷,幸好房內的箱柜里有多余的薄被,主仆二人各多蓋了一條被,可睡到半夜, 總覺得身上帶著潮氣。
他坐起身,正準備掀開被子, 這才發覺手下薄被帶著潮氣,微微發粘。
無怪睡了一夜, 涼了一夜。
他利索起來, 剛想推開窗, 卻發現窗頁被釘死, 愣是推不動, 而且窗欞不是紙糊的,而是用細密的黑紗蒙起來,要湊近了才能窺見外頭的光亮!
外頭竹影被日頭拉得老長,現在恐怕不止日上三竿!
他轉身去推酣睡中的硯平:“起來了,該啟程了。”
硯平迷糊地坐起,揉了揉眼:“額……郎君,這時辰尚早。”
“不早了,再晚些,今日到不了長樂驛。”王開催促著。
硯平揉著眼睛從矮榻上爬起來。
自家郎君居然主動催他啟程,真是奇了怪了。
*
走廊兩側的客房依然緊閉著門,里頭黑洞洞的,沒有一絲人聲,靜得怕人。
順著走廊一路往外走,還未走進前廳,清晰的嘈雜聲便先一步入耳。
拐了個彎,前廳不似客房那頭靜謐,呼喝聲不絕于耳,熱鬧非常,但昏暗卻與客房如出一致,仔細一看,墻上寥寥兩扇窗都蒙著黑紗,只有絲縷白光漏入,正門也關得嚴絲合縫,愣是沒有光能從門縫擠進來。
頭頂的房梁處,象征地吊著幾個燈籠,可只有一個燈籠有亮光。
前廳不似昨夜冷清,高腳方桌邊均圍坐著人。
可自從他們主仆二人出現,廳內的喧鬧忽地壓了下去,各種奇怪的目光簌地全聚在他們身上。
大眼掌柜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他張著大嘴,一條透明的哈喇子掛在嘴角,堪堪懸著,只差一點就要滴落到柜面。
硯平上前拍了拍柜臺:“掌柜的,退房。”
掌柜驚得猛地睜開那雙凸得厲害的大眼,視線掃向面前二人時,那涎水“咻”地一下縮回嘴里:“喲,客官昨夜睡得可好?”
說完,他不慌不忙地抬袖擦去嘴角殘留的水跡,渾圓的指頭隨之摸上柜臺上的算盤。
“睡到現在,自然是好的。”王開應聲,視線落在掌柜撥弄算盤的手指上。
他手上圓圓的指尖,是歷節病嗎?
雙方俱默了一下,硯平疑惑:“不用驗房?”
“不必了,自然是信得過二位的。”
硯平又想去掏銀錢:“客棧里可有早飯?”
掌柜瞪了瞪眼:“小郎君,廚娘歸家了還沒回來上工。”
硯平還待再說,王開卻再次開聲:“無妨,這里距離長樂驛還有多遠?”
“不足十里。”掌柜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漫不經心地答道:“客官慢走,莫要回頭。”
客棧古怪,掌柜的也古怪。客棧陳設古怪,掌柜待客雖熱情,卻也冷淡得緊,似乎并不缺生意。
這前廳里,那些形容奇怪的客人坐在一塊,他們有的膚色慘白,有的臉上大片蛇鱗狀疤痕,有的不過初秋卻裹著厚實毛皮……
他們都沒有在用飯,可圍坐一起竊竊私語著,有意無意投來的眼神都怪里怪氣。
似乎……他與硯平,是兩塊肥肉。
“硯平,該走了。”王開開口提醒道。
硯平頗有幾分不滿地往外走,王開回頭,原想再看一眼前廳里的怪人,卻見走廊里施施然走出一個胡服少女。
那少女梳著單螺髻,一身青色敞領胡服,雖瞧不清容貌,但王開卻莫名放心——
總算在客棧里瞧見一個正常人了。
也不知為何,昨夜進來時他一人推開門足矣,現今想拉開門卻困難,硯平憋紅了臉拉了半晌,厚重大門紋絲不動,王開的手才摸上陰冷的門板,身后伸來一只白皙的手搭上門閂——
吱呀——
沉重的門軸在臼窩里發出滯澀悠長的叫喊。
天光如潮水般瞬間涌入,刺破了屋內的昏暗,無數塵埃在日光中驚慌失措地飛揚起來。
身后的前廳里,那些古怪客人都沒了蹤影。
“走吧。”那青衣少女催促。
王開回神,自覺擋了別人的道,匆匆往外走。
吱呀——
厚重的木門在身后徹底闔上,客棧外艷陽高照,涼了一夜的身體總算暖和了起來。
“呀!”硯平忽然高聲叫道:“我們的馬去哪了?!”
客棧門前的枯樹下哪有什么馬?干枯的樹干上只纏著一條韁繩,兩匹馬已不知所蹤。
硯平著急地圍著枯樹轉了兩圈,回過頭來又是一聲驚叫:“客棧怎么不見了?!”
這硯平怎么一驚一乍的?
王開回頭——
這身后哪有什么客棧?!
分明就只有一條小小山澗!
剛剛一同出來的青衣少女也沒了蹤影,這竹林中只有他們主仆二人!
硯平驚魂未定跌坐在地,王開踩著溪邊石頭,蹲下來掬了一把流水,冰涼透心,的確是水,但那客棧也不似假的——
莫不是真遇上志怪傳奇里的妖窟了?
昨夜潺潺的水聲、甘洌的山泉、古怪的掌柜、詭異的客人……這便都有了解釋……
“郎君,我們莫不是見鬼了?!”硯平眼神慌亂,縮首抱頭。
王開瞧見他這樣,免不得笑著安慰他:“鬼不鬼的都不重要,或許我們是遇仙了呢?”
他們能一夜無恙,說明這客棧掌柜并無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