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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康復中
要說這個手術吧……用患者本人的話說, 就四個字:花里胡哨。
不過這四個字是在駱家的家庭聚餐上當著給他講解完的江顏的面說的,話音剛落,一桌子人全都向他投來了不贊成的嚴厲目光。
在目光的圍困下李和錚戰術后仰, 趕忙舉手投降:“我是說阿姨辛苦了,方案做得這么詳細,沒有醫學常識的人也能聽懂。”
這還差不多。大家收回目光低頭吃飯,生怕這人因為手術流程復雜又起幺蛾子, 看他老實配合,便放心了。
李和錚哭笑不得,扭臉看駱彌生:“我就這么罄竹難書?”
駱彌生深以為然地對他點點頭:“在愛惜身體這一塊兒劣跡斑斑, 可信度極低。”
“那倒是也不至于,這不是正經提上日程了?”李和錚怕他還想說, 試圖模糊重點,一手搭在他椅背后面, 笑瞇瞇地拉近距離,“再說我身體怎么樣你不應該最清楚嗎?”
沒辦法這種話還是無法抵抗, 駱彌生面上一熱,移開目光, 不叨叨他了。
李和錚這回真是積極配合治療,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原裝膝蓋, 且這肌腱傷得經年日久, 已經讓他瘸了三年多近四年,置換后的膝蓋長期受力異常,肌腱殘端又太短還萎縮了, 粘連嚴重需要移植, 總之手術復雜程度翻倍,從住院開始種類繁多的術前檢查確實稱得上花里胡哨。
為了親自當護工調了班連軸轉了三天的駱彌生補完覺, 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來病房看他,管床大夫是校友,對彼此臉熟,一見他,還挺意外。
人家還沒問什么呢,駱彌生在病床邊站定:“我男朋友。”
管床大夫:“……噢,怪不得這么一小手術江主任親自做。”
“這還小手術?”連續做了多項檢查完全蔫兒了人插嘴。
“手術本身不算特別小吧,但在江主任手里不算個事兒。”管床大夫笑笑,既是社交辭令也是實話,轉對駱彌生說了說術前檢查的情況,說完出去了。
駱彌生聽得還怪感動的,看看病床上倚著看電子書的李和錚,非常想夸他。別人不知道他最清楚,對于一個心理問題并未真正痊愈的人來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主動修理自己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但他剛夸了個頭兒,李和錚齜牙咧嘴,雞皮疙瘩警告,沒夸成。
等手術的當天上午,艾瑞婭極限傳送回國,唐未徊開車接上師父師娘一起,三人在探視時間進來,李和錚沒防住,看見父母進門的同時抬手扒拉自己頭發去遮頭上的疤,晚了。
在唐未徊落井下石的同情目光中,艾瑞婭差點暴跳如雷,護士進來提醒病房里不能同時塞這么多人,李和錚一個頭十個大,下了床,推著這一大家子出了樓道。
正好關于麻醉有代理責任書要簽,這手術原本半麻就可以,李和錚當然無所謂,但駱彌生堅持要讓他全麻,他不能接受李和錚在術中清醒知道自己正在被切。
雖然想也知道他會在術中跟江顏以及她帶的博士生們侃大山,但這行為本身帶來的心理壓力是切實存在的,沒必要承受的為什么要承受?
于是乎,江顏也被駱彌生叫來了樓道。
家長們隔著十多年的會面驟然來臨,艾瑞婭剛被兒子瞞住的腦袋疤氣得神志不清,看見江教授如同見了救星,涌上淚來,十分洋派地抱住江顏給上貼面禮。江顏原想說白大褂臟,還沒等出口就被抱了個結實,和她左右貼了貼。
媽媽們感情濃郁地貼貼,李和錚不知道在別扭什么,又雞皮疙瘩起來,上手扒拉了下自家媽媽,一攤手,耍起無賴:“女士,甭哭了,趕緊簽字,你家may非要把我麻暈過去。”
艾瑞婭注意力順理成章地跳到了駱彌生身上,摸出手機:“may,很高興我們又是一家人了。我給你準備了彩禮,哦但是你不需要準備嫁妝,我給你看看……”
從一個二洋鬼子嘴里冒出來什么彩禮嫁妝的,別說駱彌生了,連江顏都有點羞恥,她記得她是嫁出去過一個女兒,這怎么……
母子倆都推推眼鏡,沒好意思說話。
但還是沒辦法,等艾瑞婭回過神來還是嗷嗷哭,一番雞飛狗跳之后,李和錚終于躺在了進手術室的床上,去和他的瘸子生涯道別。
進手術室前,駱彌生突然按住了床邊,看他的彩色眼珠:“等腿好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李和錚想也不想:“我準備去參加《男生女生向前沖》,贏個電冰箱回來,當補給你的生日禮物。”
“好。”駱彌生深深地看著他,“我記住了。”
“我還會缺你的不成?”李和錚無奈地笑笑,沖他擠了下眼,拍了拍他的手背,“清清腦子,大夫。你瞎琢磨的聲音吵到我了,乖昂。”
駱彌生頓了頓,松了手,目送著他消失在鐵門里。
好吧,他腦子里確實在沸騰著各種各樣的麻醉事故。雖然這不可能。但是控制不住。這種時候也不該想不好的。但是控制不住。
抱臂倚墻的唐未徊看看此人臉比墻白,從自己手上摘下蜜蠟手串,遞給他:“念佛吧。”
駱彌生:……
他哭笑不得,接過了:“謝謝唐老師。”
手術室里,在被麻醉前,江顏對李和錚說:“別緊張。你心率上去了。”
李和錚也哭笑不得:“阿姨,我不是緊張,我是有點激動。”
——有點難過。
這條瘸腿藏著的故事太多,向來浪漫過敏拒絕多愁善感的人一時間竟也百感交集,心緒錯綜復雜,一個文字工作者在此時此刻甚至難以找到最準確的詞匯來歸納它。
硬要說一個,類似近鄉情怯。
將他的人生斬成兩段的一道疤,在修復后,帶來新生。
閉上眼,李和錚推開了那扇通往塵封過往的門,在純白的光暈里,最后一次對那群仰著臉笑著看他的孩子們道了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