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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疏雨放下書,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望向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越是這樣章斐就越是結巴:“我昨天、我昨天,喝了很多酒,我親你了是不是?強吻?強奸?”
章斐越說臉色越蒼白:“我們……有……有那個嗎?”
“原來你不會斷片啊。”裴疏雨淡淡道,“親一半你就睡著了,我還以為今天你會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章斐立馬道歉:“對不起。”
餐廳里倏爾安靜下來,只剩下裴疏雨的指節敲擊書頁的聲音,章斐低著頭,但能感受到頭頂一直有道不冷不熱的視線在打量自己。
半晌,裴疏雨也像心煩了似的,拇指揉皺紙張,他說:“耍酒瘋而已,楊可羊喝多了也會這樣。”
耍酒瘋?章斐錯愕地抬起頭,下意識跟著喃喃:“對......耍酒瘋,我昨天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反應過來后半句話,心里登時拉起警報,一聲接著一聲,吵得他心尖兒發酸,聲音也不由得拔高了。
“楊可羊喝多了也會這樣?像我一樣嗎?”
“沒人的膽子像你一樣大。”
章斐的氣焰瞬間消下去,頭頂豎起的耳朵也塌了,他又道了一遍歉:“對不起。”
裴疏雨聞言沒再說什么,意思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可被一個聲稱是直男的人強吻難道是件能輕描淡寫帶過的事兒嗎?
章斐總覺得這事兒沒完,還有話卡在他喉嚨里要說,但最后只是和裴疏雨一樣保持沉默,任由氣氛逐漸僵硬下去。
他還有些事情沒去確認,現在死纏爛打對誰都不負責任,還不如順著裴疏雨給的臺階下,對彼此都好。
可這樣說章斐又不甘心了,他明明記得昨晚裴疏雨和自己一樣有感覺,唇舌滾燙,還把手摸進了他衣服,為什么今天能這么淡然地坐在這里?
這感覺就和只有自己在意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個生煎下去,再抬起頭時往裴疏雨手里的書一瞟——封面有點兒眼熟。
現在已經鮮少有牛皮紙當封面的書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書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質量,連書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詩集》。
小學義務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爾的時候,章斐卻劍走偏鋒,從他哥的書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來。
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這些來自葡萄牙的文字太過晦澀,細細咀嚼后甚至覺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虛無主義對當時的章斐就像偶然間瞥到cult片一段血腥荒誕的片段,既覺得惡心,又上癮。
但好在,大部分詩的含義他都看不懂,在學校一次捐書活動上把詩集交了上去。
現在裴疏雨手里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詩集,章斐不確定,想把書拿來看看。
“哥,你手里這本書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頭,沒說什么,把書遞了過來。
二次擁有這本書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復復把詩集讀了好幾遍,書頁發黃泛皺,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來。印刷體下密密麻麻寫了很多隨筆和感悟,字體飄逸凌厲,是裴疏雨的手筆。
翻開的這頁是佩索阿1888年開始寫下的編集《由于無知而沉睡》。
——“所有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傷,所有這些,因為會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
幾個用鉛筆寫下的稚嫩文字緊跟其后:“什么意思?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時隨手寫下的文字,但這事兒還沒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寫了一段回復給他。
“因為萬物的生命都有盡頭,所以才彌足珍貴,死亡賦予個體重量,因為終將消逝,所以才足夠沉重。”
怔怔地看著這寫信似的一問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說不上來的澀然。
很多年前他對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這樣的感覺,靈魂像蝸牛觸角,蠕動著互相觸碰,發出看不見的嗡鳴。
那共鳴延續至今,似乎轉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勁兒,笑聲越來越大,道:“哥,這是我以前的書,我還在上面寫字了呢,后來學校捐書捐掉了,沒想到進你手里了,怎么這么巧?”
裴疏雨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這是你的書?”
“是啊,你看這一行字,真是我小時候不懂事寫的,這書怎么會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場淘來的嗎?”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細細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對方嘴角僵硬起來才泄氣似的低笑一聲:“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還以為裴疏雨說這句話是因為不信,正想繼續證明,對方卻接著說:“我應該跟你說過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實不是很差,是根本沒有家境,我是孤兒,以前在孤兒院長大,當時養我們的阿媽說有學校捐了書給我們,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這本詩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兒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沒想到緣分這么巧妙,他還以為捐上去的書都被學校論斤賣了,結果真的捐給了孤兒院,還正好是城東孤兒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關于這本書,裴疏雨還有好多事沒有說。
在談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樂的童年,書和繪本是比豬肉還要珍貴的東西,到離開孤兒院前,裴疏雨真正擁有的就只有這本書。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時前主人寫下的問題實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會給這個小孩寫不同的回復。
就這樣在最痛苦惘然的歲月里,與一個永遠不會見面的孩子分享這些冷而傷感的文字,回答他的問題,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斷涌上來的問題,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個字,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難得的慰藉。
“你為什么要問出這種問題,‘為什么又死又活的’。”裴疏雨問,“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時不是也在看嗎?
章斐在心里嘀咕,嘴硬:“我看這本書的時候還在上小學,根本看不懂這么深奧的文字啊,什么生啊死的,我是一點都不懂。”
“我看了很多遍。”裴疏雨低聲說。
很多很多遍,包括你寫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字,又煩人又可愛。
甚至有過能否寫一封關于這本書的信送給那個孩子的愿望,雖然到最后都沒能實現,但沒想到如今又遇到了,還是以一種另類的方式相認。
裴疏雨心里有些復雜,他發現章斐很擅長讓他煩躁,把他計劃好的一切打亂,他時常厭惡自己的生活總是一塵不變,但真有個人蠻橫地攪進來后,裴疏雨又覺得焦慮。他能拿章斐怎么辦?
章斐繼續往后翻,后面一樣也是寫滿了裴疏雨給他的回復和隨筆,他合上書,想往后藏。
“書能借我看幾天嗎?物歸原主一下,你不想讓我看看你給我的回復嗎?”
“要拿回去看?下次記得帶到店里來。”
“過兩天就還你。”
“隨便你。你為什么不問我孤兒院的事?”
“啊,那個。”章斐自知也瞞不了了,只好坦白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徐鈞哥他們說的,我去過城東孤兒院,在那里看到了哥的照片......”
裴疏雨一反常態地打斷他:“你去哪里干什么?”
章斐咽了口唾沫,因為對面坐著的人的目光忽然變得很強硬,他沒法撒謊。
“家里人、家里人在搞土地開發,我也跟過去看了看,政府說今年要把孤兒院和婦幼保健醫院都拆了翻建,計劃是翻建成別的公共建筑......”
“什么公共建筑?”
“青少年心理衛生中心。”
聞言,裴疏雨的表情陡然扭曲起來,像是不可置信般,他輕聲重復了一遍,青少年心理衛生中心?為什么?
說起孤兒院,裴疏雨的狀態便高度緊張起來,任章斐看了也覺得他有些焦慮過度了。
像是自動開了一層自衛系統,條件反射地過濾和反彈信息,他嘴里不斷重復著青少年心理衛生中心這件事,見章斐的面色轉為憂慮時才發覺自己失態了,但仍舊沒法坦然,最后從胸腔里吐出一口濁氣,冷聲罵了句臟話:
“哪個蠢貨想出來這種點子?”
【作者有話說】
德牧也會夢到電子貓嗎
感謝七月長夏、粉色樓梯有根毛、ekoooo、韻畔、小心快跑、唐朝鶴的贊賞,啵啵^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