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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愛你
月桂園咨詢過的客人可以憑借電子預約單,在閱覽區借一本書。
章斐在幾個書架間徘徊,正猶豫要不要帶上一本走,余光瞥到東南方的角落,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兒被放置了幾個布藝沙發,可能是那位高個子一個人占了最大的沙發的緣故,旁邊的小孩兒都不敢過來坐。
裴疏雨穿了件章斐從來沒見過的高領毛衣,肩上半披著一條毯子,歪著腦袋靠在沙發上。
章斐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才發現對方閉著眼睛,大概是就地睡著了。
明明昨天才見過面,男人的面色卻并不好看,眼睫下兩道淺淺青黑,昨晚估計又沒睡好。
方才還想著裴疏雨什么時候也來過這里做心理咨詢,現在就碰上人了。章斐把這一切都歸結于命中注定的緣分,機會來都來了,便悄悄挨到他身邊坐下。
真累得很了,連旁邊來了人都沒醒,章斐幫他把另一半毯子披好,也不叫人,只是和喜歡的人手臂貼著手臂挨在一塊兒,心頭就被火苗燎著了似的,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從咨詢室里帶出來的焦躁氣兒也平了下去。
章斐放松下來,靠在沙發上和裴疏雨一同調整呼吸頻率。
裴疏雨是因為抑郁癥才來做心理咨詢嗎?他忍不住想,什么時候開始有這個病的,為什么會得?
那天和蔣書衍見面后,章斐回家在網上查了很多關于抑郁癥的資料,網上給的信息來來回回就那么幾個典型癥狀:心情低落、興趣減退、思維遲緩、睡眠障礙......以及自我否定和自殺傾向。
抑郁癥也分好幾個種類,重性、持續性、季節性、雙向感情障礙,章斐看不出裴疏雨是哪一種,還花了二十塊錢在網上掛號問診,一問才知道抑郁癥這種病雖然能被幾個定義廣泛的詞詮釋,但因為每個人體質不同,表現也不相類似。
裴疏雨的癥狀表現其實很明顯,尤其是精力不足和情緒低落這兩個現象,只是他隱藏得太好,說話干凈利落,能吃,能開玩笑,除了嗜睡,看起來和普通人無異。
想到這里,章斐輕吸一口氣,慢慢挽起裴疏雨右手的毛衣袖子。
蛇骨紋身一點一點露出來,仍舊妖異而猙獰,但如果湊近了仔細看,就會發現其中許多條骨骼處的皮膚凸起,明顯是傷口結痂后長出新肉才會有這樣的差異,一根骨頭一條疤,裴疏雨想要遮蓋掉這些疤痕,才巧妙地將紋身設計成蛇骨。
“......”
章斐慢慢蹙起眉,忍住了摸上去的沖動。
這只是他突發奇想而已,都說抑郁癥患者有自殘傾向,先前那個小姑娘也是如此,想著裴疏雨身上會不會也有,沒想到真正看到時心頭這樣不好受。
全是大面積的割傷,他無法想象,裴疏雨到底是懷著怎樣的想法,能對自己下手這么狠。
“普通人和抑郁癥無法共情,只會被消耗,如果身邊有親人或是朋友是抑郁患者,還是盡早遠離吧。”
這是章斐在社媒上刷到的一句話。
冷漠,但也明哲保身。
畢竟當抑郁真正發作時,需要面對的是病人無時無刻的情緒宣泄和消極思想的灌輸。
章斐此刻正和裴疏雨處于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上,想靠近就得其中一人先踏出一步。看到那些忠告時章斐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再次見到裴疏雨后,他已經做好下定決心的準備。
喜歡,喜歡得不得了,或許再這樣下去,他就會變成徹頭徹尾的戀愛腦,為了裴疏雨什么都愿意做。
真正讓他恐慌的不是裴疏雨的病,而是自己愈發嚴重的暗戀狂熱。難道直男第一次被掰彎都會成瘋子嗎?
章斐嘆了口氣,胳臂在這時忽然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裴疏雨醒了。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章斐?”
“哥,你醒啦。”章斐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干嘛在這兒睡覺啊?”
“你怎么在這里?”
裴疏雨猛地坐起身,面前的章斐穿得干干凈凈,笑臉比外頭的陽光還明媚,好像早在這里坐了很久似的。
“我當然來做心理咨詢啊,有點小焦慮,過來和醫生聊聊天,走之前想來這兒借本書來著,沒想到遇見你了。”
說到這里,章斐的語氣倏爾嚴肅起來:“哥,你也來咨詢啊?”
“嗯......”
裴疏雨捂住發痛的額角,原來今早章斐說請假要去醫院就是來這里。
方才睡夢里做的全是噩夢,翻來覆去都是岑桂那幾句魔咒似的告誡,裴疏雨還沒想好該用什么樣的表情面對章斐,偏過下巴默不作聲,但章斐一句話就讓他猛地轉回頭。
“哥,你有抑郁癥嗎?我的意思是...呃...就想問一下,沒別的想法,我自己不小心知道的。”
裴疏雨緊緊盯著章斐,看他尷尬、慌亂,但眼里并沒有憐憫和嫌惡的情緒。
他從來沒有告訴章斐這件事的打算,工作室的其他紋身師也都是相處時間長了以后自己發覺的。
每當對人提起這件事就像一次袒露痛苦的過程,對裴疏雨來說是羞恥,不好受,更何況那個人是章斐。
“對。”裴疏雨不否認,“我是有抑郁癥,季節性的,很多年了,所以想來這里看看。”
得知了這件事,章斐是否就會打消喜歡自己的念頭?
“啊,這很正常的,網上不是說按現在的社會趨勢,抑郁癥就和普通感冒一樣會成常見病嘛,心靈感冒而已,以后我們可以一起來啊,哥咨詢哥的,我咨詢我的,我那位咨詢師說下次還得來呢。”
熱意從緊貼的手臂上傳遞過來,裴疏雨這才發現他和章斐靠得這樣近,章斐自顧自講完,臉也紅了,更自然地靠過來,有幾句話他實在憋了太久,雖然現在這個場合不太合適,但回了店里他倆就沒有當面說悄悄話的機會了。
“章斐,你靠太近了,熱死......”
“哥,你上次不是問我還是不是直男嗎?我當時沒回答,其實心里也很亂,突然感覺自己彎了,有點反應不過來,你懂吧......但是我可能真的不太直了,當然這是薛定諤的彎,只對哥彎......”
說到這里章斐急剎住車,一邊漲紅了臉一邊喃喃怎么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了。
見裴疏雨臉上什么表情都還沒來得及做,他一鼓作氣。
“我喜歡你,你、你知道的吧,迎新派對那天晚上我可能不全是在耍酒瘋,我怎么可能逮著人就親呢......這雖然是我第一次喜歡男人,但絕對不是錯覺,我已經確認過了。”
“哥,你對我有感覺嗎?有的吧......我不介意你有抑郁癥,我會陪著你的,我抗壓能力強,也不會被影響,我們能不能......”
他說出來了,說我喜歡你,他告白了。
章斐心口直跳,嗓子眼兒微微顫抖著,裴疏雨會答應嗎?他現在是什么表情?
等了很久身旁都沒有聲音傳來,章斐緩緩抬起頭,裴疏雨也正眼神復雜地看著自己。
沒有預想中的驚訝,甚至連不悅也沒有,男人的表情和他們在銀泰面包店時那樣模糊,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這明明是最能拉進距離的一句話,但章斐剎那間覺得自己似乎搞砸了什么,降臨在他們之間的不是丘比特的箭,而是一層悲哀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