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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降下來,露出andrew戴著墨鏡的臉。
他今天沒穿商務三件套,換了身豎條紋襯衫配休閑西裝外套,領口敞開,多了幾分慵懶的雅痞。
“上車,藝術家。” andrew摘下墨鏡,手腕抬起時袖口往后滑落,一塊深藍色表盤的腕表十分抓眼,他沖溫予安揚了揚下巴。
溫予安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有股清淡的車載香氛味,有點花香,類似白茶的味道,也有點果香,像是佛手柑,聞不出來具體是什么味道的復合香調,應該是錢的味道。
“下午好,andrew先生。” 溫予安系好安全帶,禮貌地打招呼。
“準時是個好習慣,我喜歡?!?andrew發動車子,絲滑地提速匯入車流,“我見過很多搞藝術的人都沒有時間觀念,約三點見面,可能會拖到三點半,還自詡隨性,在我看來非常不專業,你是例外?!?
“因為你是甲方,我是乙方?!?溫予安低眉垂眼,雙手放在并攏的大腿上,帶點玩笑的口吻說,“作為顧問,遲到會被炒魷魚的?!?
andrew似乎笑了下,側目瞥了他眼,手握著方向盤轉動:“放輕松一點,wen。我們不是甲乙方關系,作為剛認識的朋友,一起約著逛逛畫展,聯絡聯絡感情?!?
溫予安對此保持沉默。
——
賓利駛向south end(南端區)。
這片區域作為波士頓的藝術集中地,匯集了許多畫廊、設計工作室和咖啡館,道路兩旁紅磚褐石的維多利亞式建筑聯排而立,外墻攀附墨綠色的常春藤,從地面密密麻麻爬上三樓,遠遠看去如同一只只長了綠色毛皮的龐然大物。
andrew帶溫予安去了家新開業的現代藝術館——void(空白)。
可以信達雅的翻譯為“虛·無”,玄乎的名字,很符合當代藝術品的調性,通俗來說就是:“我去!啥玩意啊?!我去!賣這么貴!!”
他們停好車后,走進畫廊,內部裝修風格運用大面積無機質的白色,地面是白的,墻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
建筑空間像是被漂洗過,無任何雜質,白得偏激,襯托著墻上稀疏懸掛的1.5mx1.5m的金色畫框異常顯眼,將來觀展的人的視覺焦點,強行囚禁在畫作里。
耳畔偶爾會傳來皮鞋踩在自流平地面上的腳步聲,余下的只有安靜。
給人營造出一種近乎純粹的藝術氛圍。
溫予安走得很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專注地凝視每一幅畫作,從作畫風格到筆觸細節,最后看眼右下角的銘牌信息。
“這幅怎么樣?”
andrew在一幅抽象畫前停下腳步。
畫作的主色調是黑色,黑色之上涂抹各種深淺不一的紅色色塊,朱紅、暗紅、赤紅,它們相互撞擊、撕扯、噴濺,像是一個人被活生生剖開胸膛,沖所有人展示自己鮮血淋漓,還在跳動的臟器。
溫予安剛要開口,就聽andrew漫不經心地報出價格:“標價四萬五千刀,作者是個從risd(羅德島設計學院)畢業的新人?!?
溫予安原本的話被憋了回去,醞釀許久,客觀地評價道:“技法成熟,筆觸利落,明顯模仿弗朗西斯·培根的風格,痛苦的情緒通過畫面表達得很徹底?!?
“所以,值得買嗎?” andrew草草看了畫一眼,轉頭看向溫予安。
溫予安搖搖頭,實話實說:“以我個人審美,不建議購買。從投資角度來看,四萬五千刀的初始價格,對于新人作品溢價太高了,未來漲幅空間有限。簡單地說,性價比太低?!?
“哦?你不喜歡它?為什么?” andrew來了興致,重新看向畫作。
“因為畫里全是情緒的宣泄?!?溫予安指向畫作邊緣的一處飛白,“你看這里,他的筆觸亂了。說明他在創作的時候處于一種難以遏制的情緒中。失控的情緒加失控的技法,極端的宣泄式作品,第一眼會給人震撼,看久了就會產生焦躁和疲憊?!?
溫予安想到andrew的身份,又補充一句:“從風水學角度來講,戾氣太重,掛在公司,會影響你的財運。”
andrew怔愣片刻,虛虛握拳抵在唇邊,發出低沉的小錢笑聲,比起老錢優越感十足的笑聲要更加克制。
笑夠了才打趣:“想不到,wen不僅對西方藝術頗有研究,連中國的風水學也很精通。走吧,不合你眼緣就換下一幅。”
“呵呵。”溫予安回他一個無錢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繼續往前走,大多數時間兩人都是沉默著看畫。
溫予安進館前就做了決定,andrew又不是austin,沒有每一幅畫都為他講解的義務,從頭說到尾多累啊。
多說多錯,吃力不討好,他只在andrew開口詢問時,才點評一二。
“這一幅呢?”
他們走到展廳的深處,andrew指著墻上的那幅畫問。
與之前充斥紅與黑的畫相反,這幅畫大面積留白,中間偏上的位置畫著一艘孤零零的藍色小船。船里盛了半艙的水,水面漂浮一片嫩綠的樹葉。
畫師光影處理得很好,水面的波紋,新葉的通透,連葉片上往兩側縱生的脈絡都畫得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