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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stin仰躺在床,對天花板發問,沒有人回答他,天花板上有個圓形吸頂燈,乳白色燈罩邊緣環了圈深色陰影,如同月球上的環行山。
他想著想著,眼皮閉合,迷迷糊糊落入睡夢。
夢里沒有溫予安,夢見了一塊表,深藍色的表盤懸浮在虛空中,仿佛一顆孤獨的星球,環繞他轉動。
接下來的幾天,波士頓一直下雨,雨絲如同穿過針的透明長線,把天與地密密匝匝地縫合,扎刺成濕冷的網。
房屋、街道、行道樹、打著傘失魂落魄的路人,都困在遮天蔽地的網里,悶悶的,喘不勻氣。
austin不喜歡雨天,準確地說最近十分不喜歡,連綿的陰雨下得杯子里酸酸的水溢出來,總是在各種碎片時間,想起那塊星空表。
訓練間隙,他坐在場邊長椅上喝水,礦泉水瓶口懸掛的藍色瓶蓋幻化成深藍色的點綴金色星月的表盤。
吃飯時,他坐在食堂,用叉子插起盤子里的雞胸肉,機械地咀嚼,嘗不出任何滋味。墻上掛的電視播放nasa(美國航天局)新聞,藍色的標識在他頭頂旋轉。
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趴在床上刷手機,點開百達翡麗的官網,頁面旋轉加載,眨眼間,深藍、淺藍、鈷藍、靛藍色的腕表圖片從背景里彈出,如同一只只山藍鴝飛出屏幕,繞著他頭頂盤旋,嘰嘰喳喳地叫喚:
溫予安看到星空表時在想什么?會覺得好看嗎?會認為佩戴的人有品位嗎?
austin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侵入他腦海的吵鬧念頭甩出去,結果只把一頭金發甩得亂糟糟,甩得自己暈頭轉向。
他很糾結。想去買一朵花,像動畫片里的常見情節一樣,一邊揪著花瓣一邊問:溫予安會喜歡嗎?喜歡。不喜歡。喜歡。不喜歡……
一直問到花瓣揪禿,剩下一個可憐巴巴的花蕊。
因為雨勢轉大,今天的訓練結束得比平時早。
austin洗完澡,換上寬松的白t恤,半坐在床上給溫予安打視頻電話。
屏幕亮起,溫予安坐在書桌前,戴著大號的黑框眼鏡,手持一支毛筆,在紙上寫著什么。
“嗨,austin。”溫予安寫完最后一個字,把毛筆擱在青瓷筆山上,眼鏡片后一雙桃花眼笑成好看的弧度,“今天怎么這么早?”
“嗯,教練心情好,讓我們提前結束了。” austin看著屏幕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泛酸水的玻璃杯,融化一顆方糖,冒出絲絲甜味,“你在干什么?寫書法嗎?”
“是的,在練字,靜心。”
溫予拈起宣紙吹了吹,白紙飄動,未干的墨痕在燈光中發亮。
他補充道,“順便備課。不是答應要教你中文詩詞嗎?我挑了一首簡單的。”
“什么詩?” austin一骨碌坐直了身體,盤腿坐正。
溫予安將鏡頭翻轉對準宣紙。
紙上寫著兩行灑脫的行書,一行七字,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看上去……有點復雜。” austin皺著眉,試圖辨認出那些連筆的漢字。
“沒關系,我教你。”
溫予安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溫溫潤潤,“這首詩出自唐代詩人元稹的《酬樂天頻夢微之》,其中‘唯夢閑人不夢君’流傳最廣。”
“wei——meng——xian——ren——bu——meng——jun。”
austin跟著溫予安,一字一頓地念。
“它是什么意思呢?” austin迫不及待地問,“是有thinking of someone(相思)的意思,對不對?”
“是的。” 溫予安耐心解釋,“第一句的意思是我生病了,近來一直神情恍惚。”
“那第二句呢?” austin指著屏幕,“不夢君?不夢見你?為什么不夢見?是不想夢見嗎?”
溫予安搖搖頭,意有所指地說,“這便是詩人迂回情深之處了,意思是我每天都夢見無關緊要的人,卻唯獨夢不到想要夢見的你。”
“為什么?” austin不解,“如果是想念,不應該夢見嗎?想一個人所以在夢里也會相見,不是很自然的嗎?”
“因為太想念了。” 溫予安輕聲說,“因為思念太深,太重,以至于在夢里都不敢輕易相見。亦或是,因為白天想得太多,太久,把思念都在白天耗盡了,夢里反而一片空白。”
austin愣住。
唯夢閑人不夢君。
他想起最近幾天的夢境,夢到的都是那個該死的星空表,像個厚臉皮的家伙,不請自來,賴著不走。居然一次都沒有夢見溫予安。
原來,是因為太想念他了,所以夢里害怕相見。
austin的心在撲通撲通亂跳,他試探著問:“an,這首詩是詩人寫給他的愛人的嗎?”
他盯著屏幕里溫予安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手機的邊緣。
溫予安想了想,如實回答:“這首詩是元稹寫給他的好朋友白居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