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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我。”
“求你了,放過我。”
樓蘭諳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誰,面前的人又是誰了。
他的身體不好。情緒劇烈起伏下大腦好像針扎一樣痛,所有藥物注射的副作用一股腦地涌現,他感覺全身上下都被淹沒在了水里,冷汗浸出來,他忍不住地想大口呼吸更多的氧氣,但是氣卻越來越少直到只進不出。
束縛帶把他牢牢綁在了平床上,任何掙扎都仿若水里浮起的星點泡沫。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嗆咳著沉沒進水底,張口吸入嘴里的氧氣已經稀薄到微不可查。
他好像在下沉中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幾個字的字音他聽不清。他意識有些模糊,想,太遠了。隔著厚厚的水面,耳朵里嗡鳴著,他一點也聽不清。
“夠了!我不想聽!”他斷然大喝,他看見自己的聲音變成了嘴邊的氣泡往遙遠的水面浮去,難得聲色俱厲的話語炸開,好像起了作用,耳邊的呼喚一下子安靜下來。
沒有人說話了。
樓蘭諳就在死寂中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只手破開水面、打破了難得的寂靜——比水還要冰涼濕潤的東西跟著那只手罩在了他的鼻子、嘴唇上。樓蘭諳在真實的窒息中陡然睜開眼,臉頰邊冷冷的汗水迅速滾落。他的肺開始急速壓縮拱起汲取更多的氧氣,胸口急切地起伏,可是每一次呼吸都被壓上來的手掌控制住,稀薄的氧氣和讓人眩暈的氣味被他一股腦吸入鼻腔。
沒等他劇烈的呼吸恢復正常,他就很快意識到了不對。樓蘭諳瞳孔收縮,伸手啪地一下攥上林焉恒的手腕,卻為時已晚。
“睡吧。”
他聽見眼前人說。
身上的束縛帶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解開了。他側倒在平床上,意識迷離之間,看到林焉恒半跪在他身邊,手仍然捂在他的下半張臉上。
他身上難得穿著一身西裝,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從公司過來。他半跪在地上,西裝褲就起了褶皺。樓蘭諳側著望他,視線一眨也不眨,他看見這個人幾十年如一日仍舊清俊的臉,這張熟悉的臉真是怎么都無法擺脫。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年年都無法擺脫。
他捂在他口鼻上的濕漉漉的紗布上有迷藥。
那應該是大劑量的迷藥。樓蘭諳不確定自己現在失去了意識,下一次會在什么時候、會在哪里醒來。
他只能竭力望著林焉恒。
意識徹底墜入黑暗之前,他腦子里的所有思緒混亂地平底卷起狂烈的颶風,所有的記憶被打開了,在他眼前像是壞掉的電燈泡一樣不停地閃爍。
他想起來。
他想起曾經有那么一天——被他忽略的那些歲月里普通的一天里,他問了那時候不知道多少歲的林焉恒一個問題。
他說,如果未來你愛上了一個人,你會怎么辦呢?林焉恒當時的回答是……是什么呢?哦,他的回答是,愛上一個人,那么當然是娶他了。怎么娶呢?他又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了。林焉恒的目光就在這句話后掠過來,輕輕地、宛如拂臉的柳,那帶著一絲一縷笑意的狹長眼眸在那看著他的一秒里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他聽見他在沉吟后哼笑,說,半跪在地,向他舉起戒指。樓蘭諳說,求婚嗎?他說,求婚。
樓蘭諳想,結婚的時候,我好像沒見他半跪在地,向我求婚。
那么他不愛我。
他篤定地想,那么他不愛我。
“喂。”
“喂,樓蘭諳!”
“樓蘭諳,樓蘭諳,樓蘭諳……”
耳邊呼喊的腔調變得平直,喊著名字的少年好像有些無所事事,反復叫著這個名字,不抱希望于這樣就能喚醒身邊睡得沉沉的人。
樓蘭諳費力睜開了眼皮。
他很快發現自己側躺著,臉正對著的是另一張床,林焉恒雙腿分開,手肘擱在腿上,身體微微前傾,手歪歪地撐著下巴就這么望著他。
“午休時間已經過了。”樓蘭諳聽見他毫無波瀾地說,“你怎么還有賴床的毛病。”
樓蘭諳望著眼前的人,望著他并不能和自己視線對齊的歪歪的臉,那處于變聲期的嗓音讓話語輕松地從他的耳朵跌進了胸腔,心臟被撞得隱秘地猛縮。
他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并不能如愿的動作。他困在這一具七歲的少年的軀體里,望著面前同樣困在七歲的少年身軀里的人,聽見自己的嗓音在房間里懶散地響起:“噓。讓我再多睡會兒吧。你就跟老師說我身體不舒服。”
“我不騙人。”
樓蘭諳瞇起了眼睛,看到窗邊躍進來的光斑跳在眼前人的臉頰邊,窗外樹影搖曳,房間里的地板灑落了散亂的樹影和暖色光痕,他又聽見自己哄人一樣扯著嗓音說:“好了,好了,就包庇我一次。我今天太困了。”
他閉上了眼睛,利落地翻了身,把柔軟的被子拉到了臉頰邊,舒服地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