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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只不過是個孩子,瞧這身量尚未長成,估計也不過少年人的年紀。
鮮衣怒馬,醉酒風流,那是他少年時的光景,而眼下這少年,卻一身狼狽,落魄不堪,如墜塵埃里。
有些微憐憫從心底滑過,然而轉瞬即逝。方既白漫不經(jīng)心轉頭,卻是以手斟酒,自斟自飲,不投給兩人目光半分。
他去可憐這少年,誰又來替他解圍?怪只怪這少年運氣不好,沒來由卷進這一場紛爭。況且以蘇暮秋的性子,頂多給他一點兒苦頭,卻死不了人。
這一番談話將矛頭直指那少年,短暫安靜后下這少年卻突然開口。他身弱形弱,聲音竟也說不出的弱氣:“姑娘和公子怕是認錯人了,且饒過小人罷……小人微不足道,死不足惜,壞了兩位的和氣可是不好?!?
正說著,他就垂頭向著兩人拱手,瘦弱背脊拉成一張彎曲的弓,仿佛已經(jīng)被人拉到了極致,只要再施加一點點力量——
就會“喀”地一聲,斷成兩截。
這實在也太可憐了些,無緣無故便卷入那天之驕子的爭端。縱使心中念著自保不曾說出口,酒客們十之*心里也是這般心思,忍不住就生出幾分同情。
這數(shù)人目光匯成一道,全傳進了蘇暮秋眼底。她秀眉一挑,臉色雖還是冷著的,卻終究沒有口出惡語。
她從頭到尾就沒覺得這磕磣之人會和方既白扯上什么聯(lián)系,要她看來,這人純粹就是方既白隨手一指拿來搪塞。這人狼狽得讓人看了都覺得污了眼睛,她是小鏡湖中眾星拱月般的存在,才不屑與這般螻蟻人物計較。
何況這人雖然形容落魄,一張嘴卻勉強算是會說話,也知道些進退。
算他識相,還可饒他一條小命。
當下蘇暮秋一揮手,就想讓那人退下。少女還未轉過頭,卻在這一時方既白陡然出聲,鏗鏘有力:“且慢!你怎知自己微不足道……若非你當時冒死上前,街上玩耍的那孩子,豈不是危險之極?”
那孩子?
剎那間少女顏色陡然一變,若說先時不過秋日寒風,此刻便如凜冬冷雪。蘇暮秋登時就想起來先前長街里沖出來那人,若非自己騎術了得,恐怕連馬都給驚了。
此間關節(jié)一出,先時饒過那少年的心思就散了,說不得升起幾分怒氣,臉上便是一抹冷意:“好啊,方才就是你驚了我的‘丹榴’么?還當真是了得得很呢!”
此刻再去看那人額頭上傷口,恰恰那時自己扔了塊碎銀,沒想到這人心思竟然如此險惡,就這么帶著傷痕進入明月樓,難不成原本就想找自己麻煩?!
她秀眉倏爾蹙起,便若三月里柳葉裁作了霜刃。
她杏眸驀地一冷,猶若九月天秋水盈滿了寒星。
分明是初春里和風融融光景,而那紅衣少女身周,卻如冬日般蕭瑟。
蘇暮秋乃小鏡湖少主之妹,自幼深得寵愛,雖學的是鞭法,可內里支撐的到底是玄門正宗的底子。此刻她一身修為全然外放,隔得稍微近些的酒客便被這氣勢壓得慌,更遑論那少年,幾乎喘不過氣來。
只聽到他呼吸忽長忽短,臉色也隱隱間有些發(fā)白,身體不住顫抖,眼看著就要倒下,竟不知哪里生出來力氣抓住扶手,這才堪堪扶住自己身體。
然而饒是如此,也耗費好大一番精力,一時間雙腿抖得和篩糠一般。
呵!不過一介尋常凡人,她有心饒過,誰叫這人自己不長眼,說不得便要給他個教訓——
軟紅長鞭陡然執(zhí)緊,猶若冬日里長眠數(shù)月的毒蛇復蘇,吐著蛇信嘶嘶覓食,鮮艷色彩斑斕絢麗卻是再危險不過的信號,只待下一刻游走的身軀便發(fā)起攻擊——
“砰”的一聲,卻是那少年陡然跪下,堪堪避過了席卷而來的軟鞭。
蘇暮秋一聲冷笑,一鞭不中還待抽去,那少年卻如若不覺“砰砰砰”連磕數(shù)個響頭,只磕得頭破血流,嘴中哀求不斷:“姑娘!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出身蘇家,想必仁者仁心,大人有大量,斷不會與我這般小人計較……”
蘇暮秋神色略有松動,卻在下一刻變得更為冰寒。
“說得好!好個仁者仁心!好個大人有大量!好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方既白卻在那一剎拊掌大笑,似是灑脫飛揚:“蘇暮秋,人家一尋常百姓都懂的東西,你怎么從頭到尾,都不曾懂了半點呢?蘇暮遮那般雅量高致,卻有你這般妹妹,連個明月樓里的常人都比不上——”
“——此間有妙人,當浮一大白!”
他驀地就提著桌上酒壺斟起酒來,笑聲猶未斷絕。驚得蘇暮秋霍然回頭,只死死盯著他:“方既白,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什么了!”
她有什么不懂了?!
這入目都臟眼睛的人怎會是妙人?!
方既白明知自己心意,為何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一說?!
三分忐忑三分猶疑,添著三分驚惶幾乎化成九成九的不安。到頭來,藏著的一分小女兒心思,全都被兇惡神態(tài)遮掩。鞭柄幾乎陷入掌心,卻猶自不覺:“……你看上他了么?你告訴我,你看上那個病癆鬼了么?!”
“有何不可?”方既白自斟自酌,語調散漫,卻已是飲了一杯。
少女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胡說!方既白,你不過是第一次見他!”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你竟沒有聽說過嗎?”
他聲音既低且緩,將少女尖利聲音壓下,倏爾斟酒,十成的漫不經(jīng)心:“況且,你怎知我是第一次見他?”
字字句句,皆如萬斤巨石沉沉壓上蘇暮秋心尖。
少女立得筆直,可細看來,櫻唇上早多了一排細小牙痕。
“……你認識他?”
“我瞧他眼熟的緊,說不定,便是一位故人。”
坐者斟酒手未落,立者卻已霍然轉身。寥寥幾語若刻骨刀,一刀刀刺下嫉妒與憤怒,滔天火海心中燒,到頭來,全澆到那跪倒少年身上。
羊皮短靴一腳踏上長凳,軟紅長鞭剎那破空而出,若游龍上天,凌厲風聲幾欲刮破人耳膜,伴隨著少女厲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