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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維恩在她的翻領上別了一枝玫瑰。深紅的花瓣襯著深色的衣料,像一顆暗啞的寶石。他低頭擺弄了一會兒花枝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早點回來。”他說。沒有多余的話,聲音也不重,但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像在叮囑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銀三色的禮服,是在薩維爾街定制的,剪裁精良,線條利落,看上去就像剛從時裝畫報上走下來的模特。可此刻他站在門廊的陰影里,那張過于精致的臉卻帶著一種與華服不相稱的、幾乎脆弱的認真。
她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翻領上那朵玫瑰。花瓣冰涼,帶著露水般濕潤的觸感。
這次外出,除了要去旅館見金曼華和譚妮,她還要順便去參加布蘭緹母親的葬禮。那個身患肺癆的婦人,終究沒有等到第二年春天。她記得那位夫人溫善友好的笑容,記得她在病榻上仍堅持織完那條毛毯。如今毛毯還在,人卻已經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的行裝與日常用物已經統統被送至唐寧街了,連約翰先生曾經送她的那幾幅珍貴畫作也在其中。她打算將它們裱好,捐贈出去。那些畫曾是她在這個陌生國度里最早的慰藉,現在她要讓它們去安慰更多的人。
馬車已經在外面等候。車夫調整了一下座椅,車輪發出了一個響聲。
她拎起裙擺,跨過門檻,身后傳來維恩輕輕的腳步聲——跟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
維恩此行送別她回去,無非面對的是議事桌旁的內閣大臣,還有晚宴鄰座那些戰戰兢兢的年輕男性——她用不著擔心他會無聊或者是孤單。畢竟他的世界總是滿的,總是有人等著他去見,有事等著他去做。
雨澌澌地下著。
遠處那略帶寒意卻也散發著自由的空氣,如磁石般深深吸引著她。
身穿藍色長外套的副官禮貌地將她護送至旅館門前,便收起寬大的雨傘,退回到遠處的馬車旁,微微頷首,表示他會等著。
灰色的天光愈發淺淡,雨滴落得越來越慢,然后徹底停了。
她抬起頭,只見旅館的紅磚大門外,橙色的萱草與紫色的鳶尾花開得正盛,在雨后的清涼空氣中泛著透亮的閃光。
她滿懷期待地走了進去。
譚妮正坐在衣帽寄存間,拍打皮草,撫平西班牙披肩,整理梳妝臺——縱然主人不在,她也盡心盡責地守著這片小天地。
和門房打過招呼后,伯莎悄悄上樓,來到之前預定的套間門口。
房間里保持著一種她從未來過的狀態。門廳的桌子上,赫然擱著一只怪里怪氣的方帽,是年輕男人戴的那種。她了然地望著它,想起金曼華之前在舞臺上的模樣——那種夢幻華麗的、不屬于日常的美。
譚妮聽到聲音從衣帽間走了出來,興奮得不得了,見她回來,立刻迎上前,小聲招呼:“小姐!有位先生來找您,我告訴他您有事外出,不在這里。可那位先生死活不聽……”她壓低聲音,眼里帶著掩不住的好奇,“他現在就在休息大廳等著您呢。要給他上茶嗎?”譚妮低頭看了看她的鞋,又補了一句,“您最好脫下鞋子,省得濕透嘍。”
譚妮是在樓梯拐角遇見那位先生的。
一個相貌漂亮的男人,臉色蒼白,一雙好看的眼睛炯炯有神,長長的淡金色發絲直垂到禮服領子上。他站在走廊的另外一頭,正安靜地觀看旅館墻上的畫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視。他面前還有一架屏風,上面繪著黑色的寬葉香蒲與藍色的燕子。譚妮同雇主小姐打過招呼后,不由得又瞧了一眼這位陌生男人。金曼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親切友好地問了一句話,那溫和的語調讓譚妮一下子紅了臉,緊張得說不出話。
伯莎循著走廊穿過一層的折扇大門。
她一襲白衣,發間佩戴著鉆石。
“金——”雇主小姐的聲音溫柔得令譚妮驚訝地抬起頭。
金曼華匆匆回頭一望,看見了好久不見的友人,立刻走了過來。
伯莎招呼著他,金曼華便含笑地把那只蒼□□致的手放在她伸出的手上。
“看到你很高興,”他說,“特別是今天。”
他的聲音很輕,喜悅的尾音微微上揚。
她笑了一下。那輕靈的笑聲讓金曼華的眼睛一陣酸澀,淺碧色的瞳孔看上去閃閃發光。不遠處的譚妮注意到這一神情,不由得困惑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這位漂亮先生為什么忽然像要哭出來似的。
伯莎給金曼華指了指旁邊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譚妮端著茶盤站在一旁,暗暗觀察著雇主小姐的這位男性友人。
這是一位披著紅絲綢內襯斗篷的男子,年輕,俊雅,清瘦,眼睛里似乎藏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薄霧般的憂愁。
他是個男人,但不是那種必須敬而遠之的男人,氣場柔和干凈。譚妮心想,希望他能為雇主小姐帶來生活上的好消息。
譚妮為他們斟上茶,便退到了一旁。
灰色的房間里,墻上掛著幾幅舊畫,家具沉穩厚重,光線從高窗斜斜地落下來,照在柏木桌面上攤開的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