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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祝諾在我夢里無比清晰的面孔被洗刷得支離破碎,我既看不清眼前的路,又看不清身后曾走過的路。如果程祝諾從沒有真正地愛上朱進,那朱進做的這一切都有什么意義呢?
雨那么大。
第五章
毛大明是自殺的。
自他不辭而別之后,再見到他是在報紙上。新聞報道他吊死在浦江小別墅里,被人發現的時候身上已經爬滿了蛆。替他收尸的是別墅區物業經理,由于身份敏感,毛先生沒辦法參加他的葬禮,參加他追悼會的只有我們三人。方小姐沒有出面,只是花了80元買了一個花圈,讓我寫上她的名字。我想毛大明真心愛過她。
他沒有家人,沒有同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象征性地對著我們三個人念了一下模版悼詞,內容與事實極為不符,在理應沉痛的情形下竟有一絲諷刺的幽默感在里頭。他被推去火化的那一刻,丁予涵哭得撕心裂肺,我始終不能明白他如此依戀毛大明的原因到底是為了什么。直到現在,我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了丁予涵與毛先生的關系,也許在內心深處他覺得自己也是殺死毛大明的兇手之一吧。骨灰盒里的富貴榮華現在成了齏粉,我手捧著森森白骨,心想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決意赴死?才能在永無止境的道路上不斷填補自身的空虛,直到丟失了生存的意義?
毫不慚愧地說,我永遠無法理解我的這位朋友,正如我或許無法理解我的每一位朋友。死亡與人性幽暗之處沖擊著我,歲月將它們一一撫平,將我從深淵中拯救出來,命運也緊跟著揮舞它的魔棒,將我打扮一新,用新月的顏色裝點我的膚色,將玫瑰花瓣貼上我的唇,抖下滿地的鉆石,將它們慢慢鑲嵌在我的長袍上,最后用它沾滿淚痕的雙手將我一步步往前推進,我被裝扮成一塊肥沃的、等待殖民的土地重新站在深淵面前,我凝望著昨日,死亡的列車呼嘯著從空谷中駛來。
我也無法說清自己為什么突然又想起了大明的死,或許此時站在那里的朱進,身上帶著著些許大明的影子。他再次成為了圈子里的紅人。突然消失整整一個禮拜,然后出人意料地悔婚,與方小姐分手,幾乎在一夕之間被孤立,外人看他就是個吃里扒外、喜怒不定、不擇手段的白眼狼,原本和妙巴黎合作的幾位老板紛紛向我們關閉大門,與方老有些交情的企業也與朱進再無聯系。
“你就沒有什么話好說的嗎?”
他雙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比過去更高大英俊些,夏日薄薄的襯衫緊緊貼在他的胸脯,勾勒出輪廓。丁予涵見我神色有異,忍不住開口打斷我們:“我們離開上海吧。”
我和朱進望向他。
他臉上滿是近乎哀求的神情:“我們這些年來賺了不少錢了,干脆把生意都賣了離開此地,重新開始人生。”
朱進端詳著他的臉,我原以為他在仔細考慮著這個提議,誰料他突然開口問丁予涵:“你和毛先生分手了?”
丁予涵聽到后如臨大敵,身體竟支撐不住朝后踉蹌退了兩步,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雙唇顫抖:“你……我……你、你怎么知道?”
朱進垂下眼簾,陰影再次投向他的面孔。我深吸一口氣,別過臉不去看他們兩個。
“阿平哥,你也知道了么?”
我不響。
朱進的房間里只剩下時鐘走動的聲音,一秒一秒,逐漸在空氣中催生著令人煩躁的氣味。我想大約是夏天的熱氣教人靜不下來,便跑去窗邊將窗子推開,從玻璃的倒影里我看到丁予涵臉色蒼白,身體僵硬,像是瞬間被孤獨捆綁住似的動彈不得。他講:“我和毛先生好聚好散。”
朱進緩緩坐了下來,沉默不語。
“那個時候大明喊他爹來照顧我的生意,替我捧捧場,送送花,我原本以為是一件好事情。誰曉得,事情就會往壞的方向發展,越是害怕,越是會來。”他使勁地用手搓了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