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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對她們不好么?”醉香樓里,薛蟠抱著酒瓶子不撒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捫心自問,這幾年他對薛王氏和寶釵不好么?薛王氏是他老娘啊,怎么就能說那么戳他心窩子的話呢?
張添錦手忙腳亂地他擦眼淚,見他喝得實在有些多,便使勁兒奪了酒瓶子。薛蟠自然不肯,兩個人你奪我搶,滾成了一團。
薛蟠年紀小點兒,又是沾酒即醉的體質,這會兒手軟腳軟,還是被張添錦一把搶走了酒,便開始撒潑打滾,嚷著讓張添錦把酒還給他,“當我兄弟的,就別攔著我!”
張添錦瞧著他這副爛醉如泥的痞癩樣兒,索性嘴一張,將酒盡數灌進了自己的肚子。喝得急了些,咳嗽了兩聲,才紅著臉抹了一把被嗆出的眼淚,拍拍薛蟠的肩膀,安慰道:“你這算什么,自己當家做主,薛伯母在如何,也不過是口頭上數落幾句而已。真要比較起來,恐怕還是你在她心里更重要幾分呢。你瞧瞧我,瞧瞧我……”
說著也覺得心中沉痛了起來,拍著大腿嚎了起來,“我那還是親爹親媽呢,不也還是眼睜睜看著我被大哥擠兌出了金陵么?嘴里喊著疼我疼我,塞給我幾個小鋪子,就是補償了。成,這樣我也不怨,多少家產都是他們的,自然是愿意給誰就給誰。我張添錦也是個男人,難道自己還掙不出一份家業來不成?跟著你這一兩年了,他們又被我大哥攛掇了,居然想著什么親上加親,讓我娶大嫂的兩姨妹子……我呸!我從出了金陵城大門的那刻起,就立意往后自己個兒的事情自己個兒做主,跟你一樣!兄弟啊,咱不哭啊,五個指頭不一邊長,爹媽偏心說兩句算個什么?不高興,咱不回去就是了!兄弟,來喝酒!”
“哥……”薛蟠淚眼汪汪地看著張添錦。
被他這么一瞧,張添錦暈暈乎乎,又高聲叫了人送酒來,直喝得薛蟠不省人事方才作罷。
張添錦本是酒量不錯的,但被薛蟠勾起了煩惱事,酒氣便郁結于心,也是醉的一塌糊涂,天氣又熱,沒多會兒,他便只覺得胸口發堵,惡心欲吐。幸而還保留著些許意識,迷迷糊糊記得薛蟠有些個小小的潔癖,不敢吐在屋子里,捂著嘴沖了出去。
須臾片刻,回轉來,便瞧見屋子里窗子微微晃動,本來趴在桌子上的薛小蟠,卻不見了蹤影!
“人呢……”
薛蟠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眼前是熟悉的淺綠色紗帳,鼻端是熟悉的水蓮香氣。
抱著一抽一抽疼痛的腦袋,薛蟠就瞧見了一張天怒人怨的美人臉。
“醒了?”徒鳳羽遞給薛蟠一盅溫茶,“喝了。”
薛蟠接過來一飲而盡,胃里有點兒難受,臉色也不似往日那般水嫩白皙,而是透著一種淡淡的蒼白。
相處這么久,薛蟠從來都是活蹦亂跳的,徒鳳羽從未見過這樣眼神中帶著點兒空洞迷茫,神色中還有那么三分委屈,捧著臉搖搖晃晃地坐著,瞧著便是可笑又可憐。
走過去伸手在他腦門上點了幾下,恨鐵不成鋼地數落:“知道自己沒什么酒量,還敢去學人家借酒澆愁?”
徒鳳羽就怕薛蟠一喝多了順嘴說出許多不該說的話,這力道就用的大了些。
“別點別點……”薛蟠一邊兒喊一邊兒躲,“暈了暈了!”
咕嚕一下子又倒在了床上,呆呆地瞧著帳子上繡著的蘭草,也不吭聲。
徒鳳羽坐下來,揉了揉他頭發,“我都知道了,這算個什么呢?你那發小兒說得很是,大凡父母便有偏心,但若細論起來,只怕你母親心里還是你更重要些。原是為了你們親事著急,口不擇言罷了。”
比起當年他小時候,養母剛剛過世那幾年,親娘梅貴妃做出的那些事兒,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是現在,梅貴太妃不是還因著沒有尊她為太后,時時在后宮里給他找些個不自在么?
嘴角掛起笑意,徒鳳羽繼續揉薛蟠的頭發。
兩個人視線相對,同時一笑。
接連兩天,薛蟠沒有回家,就宿在了逍遙坊里。薛王氏沒見著兒子,有點兒忐忑不安地問寶釵:“你哥哥是不是生了我的氣了?”
寶釵垂著眼眸,手上不停做著女紅,嘴里淡淡道:“不是生氣,是傷心了。”
薛王氏咳聲嘆氣。又等了兩日,薛蟠倒是回來了,不過面上總是淡淡的,就連給薛王氏請安時候也都顯得比從前斯文了許多,再也不見那嬉皮笑臉的憊懶。
薛王氏憋不住了,拉著薛蟠流淚,又說了許多心疼的話。因為那天的話涉及了寶釵,寶釵又親自去了薛蟠的院子里致歉。薛蟠并不是個小心眼的人,平心而論,這幾年相處下來,兄妹間還是很有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