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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世界、以及這個年代真的按八零年代的風向前行,那么不用幾年,眼前這個保守羞澀的社會就會發生巨變。變得大家都不認識。到那時候,一件衣服珍藏好幾年這種事,可能性就不太大了。
如今,浪漫的風潮雖已漸漸影響到這個古老的國度,但總的來說,電視機還不算太普及,老百姓看世界大致還得通過那些時效性很差的雜志,在巨變之前,何小曼不宜太高調。
于是她將白色娃娃領的針織衫收進柜子,找了個衣架掛起來。
虧得沒有穿出去吃晚飯,何玉華的神經前所未有的脆弱。饒是何立華在場,她也絲毫沒有掩飾,沉著臉,在雞湯里翻來撿去。
王秀珍生了結核病之后,一直都是用的公筷,討好地將兩只雞腿一只夾給何玉華,另一只夾給了何小曼。
“謝謝媽……”
何小曼話音未落,只見何玉華夾起雞腿往雞湯里一扔,頓時湯汁四濺,濺到了離得最近的王秀珍手臂上。
“啊——”王秀珍輕叫一聲,縮回了手。
“別在我哥面前裝好人!”何玉華一臉不屑。
雞湯的燙,最是隱藏得深,看似表面一層厚厚的油很是不動聲色,其實低下燙得很。王秀珍手臂上燙得一片赤紅,還不敢呼疼,尷尬地望著何立華。
何立華愕然:“玉華你鬧什么呢,你嫂子是好意!”
何玉華全然不顧,夾了一只雞爪子,冷冷地、毫無誠意地道歉:“對不起啊,嫂子。”
王秀珍最怕家里人吵架,趕緊強笑:“沒事沒事,玉華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疼。”
不疼?何小曼就呵呵了,燒傷燙傷的疼痛等級那么高,幾乎僅次于分娩和末期癌癥疼痛,親媽啊親媽,你也太能忍了。
要是平常,何小曼一定揭竿而起,但今天父母都在場,他們都還沒憤怒,自己一個小孩子不宜激化矛盾。便起身拿燙傷藥膏給王秀珍涂。
這個年代雖然生活不富裕,但也有好處,比如全民公費醫療。廠里的醫務室都可以配藥,加上王秀珍是個老病號,家里藥還是配置得蠻齊,包括燙傷膏。
這邊何小曼替王秀珍涂好藥,用干凈的手帕包住傷處,那邊何立華已經盛好一碗雞湯,放到王秀珍面前:“今天這個湯熬得好,你多喝點。”
講真,要是沒有何玉華常常大聲嚷嚷和放臉色,這個家庭真是蠻和諧的。
可惜何玉華永遠都在。
大概是大哥溫柔的舉動又刺激了她,剛剛平靜下來的何玉華突然放下筷子,眼神犀利地盯住大哥。
“哥,林家買電視機了。我家什么時候買?”
何立華渾然不知她的用意,解釋道:“電視機要三百多塊呢,豈不是得半年不吃不喝?不現實。”
何小曼卻內心一緊,何玉華素來不依不繞,這當口提電視機,只怕是有的放矢。
第7章 和稀泥
“大哥你現在不是有加班費嘛。嫂子撿撿老鼠尾巴也是一筆收入,小曼都穿十五塊的衣服了,買電視機這事,也可以考慮了。”何玉華悠悠地說。
果然還是衣服惹的事!
何小曼不動聲色,故意揚眉開心地問:“買電視機要票的,四娘娘這么說,一定是能搞到票。”
這可真是將了何玉華一軍。
這個年代買東西講究個“計劃供給”,可都要憑票,買糧食要糧票,買布要布票,買家電也有各種票。如果實在有錢,也可以黑市上找關系買票,但何家連電視機的錢都拿不出來,別說黑市買票的錢了。
何玉華一個普普通通的無線電廠小青工,哪有這能耐。當然只能吃定了兄嫂。
“嫂子都能給小曼買十五塊的衣服了,出手這么大方,那就去托人弄票唄。反正,人家都有電視機了,大哥你看著辦,咱這個家,可不能樣樣都落后了。”
何立華也不傻,當然聽出來何玉華這用意,其實就是盯牢了王秀珍今天給何小曼買了件十五塊的衣服。
“玉華,我加班一個月,攏共得了二十塊錢。錢給了你嫂子,就由她支配,況且給小曼買衣服也不算糟蹋,她從小到大一直穿你的舊衣服,從來都沒意見,你是娘娘,自己也有收入了,不要跟小孩子爭長短。”
別說何玉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何立華這番話說得王秀珍都驚呆了。
打從她進何家,何玉華那年八歲,剛剛沒了娘,由哥哥姐姐們寵著,脾氣很不好,王秀珍還從沒見何立華跟她說過一句重話。
這下要完!
何玉華尖叫:“我什么時候爭了?我就是想看電視,錯了嗎?”
她的尖叫很刺耳,何小曼一皺眉,下意識就捂上了耳朵。
其實何立華說完也有些后悔。雖然小妹脾氣壞,但何立華一直很包容。因為她從小沒有爹娘,四個孩子相互拉扯長大,他是長兄,對這個妹妹的寵愛幾乎不亞于對親生女兒。
于是放低聲音:“沒錯,當然沒錯。這樣,回頭我去和林家打聲招呼,你想看電視就去他家看。”又轉頭對王秀珍道:“秀珍,下個月我發了加班費,你帶玉華去商店買件好看的衣服,盡她挑,別管價錢。”
“哎,好的。”王秀珍趕緊答應了。
“是一件衣服的事兒嗎?”何玉華明明就是為了衣服生氣,可被哥哥說破,又覺得特別沒面子,梗著脖子,打死也不承認。
何小曼聽煩了,全家人都讓著四娘娘,可這憑什么啊?
“四娘娘大概是今天單位有什么不適意的事吧,在外邊不方便生氣,回來撒撒氣也不要緊。”何小曼不緊不慢,望著何玉華微笑,“不過,現在我們三只垃圾桶都裝滿了,四娘娘要是再倒垃圾,我們就要爆炸了。還是快坐下來好好吃飯吧。”
這話半是調解,半是威脅。由一個小丫頭的嘴里講出來,本來是不能當一回事的。
但最近的何小曼,頗是不簡單。何玉華心中一凜,琢磨著這話的份量。
王秀珍這時候卻突然機靈了:“本來就不是什么衣服的事兒,玉華工作多辛苦啊,難免有些怨氣。家嘛,就是大家能暢開了說話的地方,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