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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獻華起身開門,卻是姚家姆媽。“秀珍,家里醋沒了,來借點兒。”
何小曼差點笑出聲來。這個胖阿姨,還跟自己來這套,明明就是來“參觀”何小曼的男朋友,還借醋。
何玉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大笑道:“姚家姆媽,家里吃螃蟹?”
“對啊你怎么知道?”姚家姆媽完全沒思考,張嘴就接。
“我家有醋,借點兒螃蟹來唄。”何玉華取笑她。
姚家姆媽頓時反應(yīng)過來,也笑起來:“哈哈,被你搞糊涂了,這大夏天的哪來的螃蟹。是做糖醋排骨,糖醋排骨,哈哈。”
何小曼忍俊不禁,湊近丁硯,低聲道:“你要習(xí)慣啊,姚家姆媽借醋是假,就是來看看你有幾只眼睛幾個鼻子的。”
“那她看了是不是會失望?”丁硯笑問。
何小曼一本正經(jīng):“估計會的,搞半天也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總歸有點失望的。”
“好遺憾,讓這位阿姨失望了,是我的錯。”
“哈哈,丁硯,你現(xiàn)在也變得好有趣了。以前你是個悶葫蘆啊。”
丁硯羨慕地望著說說笑笑的一家人,以及拿了醋瓶子還不愿意馬上就走的姚家姆媽,由衷地嘆道:“真的好喜歡你家的氣氛,這才是人間煙火啊。”
第178章 “為什么”和“怎么辦”
彼時的生日, 流行的是吃長壽面。王秀珍下了大大的一鍋面, 眾人圍著撈,何小曼也撈, 撈出長長的一根, 久久不見盡頭,才是生日最好的祝福。
何獻華和羅惠惠拎了一只水果蛋糕, 也算是這年頭非常時髦的生日禮物了, 眾人吃完面, 又開心地吃蛋糕,王振宇小朋友抹了一手的奶油, 叉著兩條小短腿走到丁硯身邊, 嘴里喊著“給夫, 給夫”, 熱情地抹在了丁硯身上。
王欣拿了布過來給丁硯擦,丁硯哪里會介意, 一邊擦,一邊說:“千萬不要罵寶寶,寶寶好可愛的。”
是啊,雖然口齒不清,但你聽了顯然內(nèi)心十分暗爽啊。
丁硯聽何小曼說過, 小姑夫是電子工業(yè)局的, 而丁硯在國外的時候也一直在關(guān)注國內(nèi)電子工業(yè)的現(xiàn)狀, 不由問:“小姑夫這回出國考察主要考察哪方面?”
“市里幾家企業(yè)有意引進國外的先進生產(chǎn)線, 局里就牽頭組織出去考察考察。”
丁硯心中一動, 看大家都在開開心心地吃著蛋糕閑聊,似乎不太適合談工作,便將心中的疑惑壓了下去,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這兩年國內(nèi)企業(yè)引進國外生產(chǎn)線成了潮流,出去看看,開拓一下眼界也蠻好的。”
一講到這個,王欣自然是興奮得滔滔不絕:“是啊,咱們c州已經(jīng)算是走得慢了,省里那些兄弟城市,好些引進項目都在洽談了。”
丁硯卻很克制,一點不如王欣興奮,卻也不好打擊人家的積極性,很委婉的道:“老外其實也很壞的,見過不少實例,最后都是國內(nèi)企業(yè)吃了啞巴虧,你們一定要小心。”
王欣很聰明,一下子聽出了丁硯的潛臺詞,收了笑容,略一思忖:“今天小曼生日,咱們開開心心吃飯。看看哪天你有空,能不能咱們單獨聊聊?”
何小曼的生日宴,在眾人酒足飯飽后終于圓滿收場。王秀珍和何淑華收拾殘局,羅惠惠也去幫忙,何玉華被王振宇拉到門口去看鄰居家的小狗。
幾個男人在一起高談闊論,自然還要帶上何小曼,彼此都是素有見聞之人,何立華溫和、何獻華有趣、王欣敏銳、丁硯專業(yè),加上何小曼時不時地插幾句嘴,談得皆頗為投緣。
漸漸地時間不早,王振宇小朋友首先就開始“作睡覺”,何玉華和王欣匆匆告辭,帶著寶寶回家睡覺,何獻華也已經(jīng)和羅惠惠另外買了商品房,就在羅惠惠單位附近,離珍珠弄也不遠,于是也告辭而去。
何小曼和丁硯出去散步,順便送丁硯去車站。
“今天開心嗎?”何小曼問丁硯。
“很開心啊。”丁硯與她十指相扣,“你們家真熱鬧,看得出感情都非常好。”
“是啊,我爸常說,一家人都各自努力,心往一處使,彼此有照應(yīng),才能一起蒸蒸日上。”
丁硯.寵.溺地看著她:“看得出,你也沒少出力。這個家能到今天這樣,有你太多心血。”
畢竟是認識了四年啊,雖說之前并沒有與何小曼有感情糾葛,但何家是什么樣子,丁硯還是有些記憶的。這幾年,何家的變化太大了。
“都是家庭一份子。其實你也一樣,雖說你父母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但我知道,你有多重要。”
緊握的雙手,感知著對方的暖意。彼此認同、彼此欣賞甚至崇拜,是多么難能可貴的情感。
“丁硯,今天小姑父說的那些話,是不是讓你想起了東方廠?”何小曼其實一直關(guān)注著丁硯,這關(guān)注是連自己都無法克制的,時不時就會眼神溜過去那種。
丁硯點點頭:“相對于紡織,我更關(guān)注電子行業(yè)。事實上我認為電子行業(yè)面臨的困難比紡織行業(yè)更嚴峻。”
何小曼一愣:“不會吧,電子行業(yè)不是很吃香嗎,這是高科技行業(yè)啊,不比紡織,技術(shù)含量低一些。”
丁硯低聲道:“吃香?這只是表面吧。你知道s市電子元件三廠嗎?明星企業(yè),行業(yè)龍頭,八年前最輝煌的時候,利潤高達2000多萬,職工人均創(chuàng)造利潤一萬五千多;五年前,產(chǎn)值看上去仍然很可觀,高達六千余萬元,利潤悄然縮減至一千三百多萬;我一直在跟蹤調(diào)研這家廠,它的產(chǎn)值和利潤逐年下降,我預(yù)測,再過兩年,很有可能會出現(xiàn)虧損臨界點,這是一個很可怕的趨勢。”
這例子太驚悚,何小曼聽得目瞪口呆。崇光廠一直在高速運轉(zhuǎn),何小曼一心只想埋頭向前沖,從來沒想過,在另一個行業(yè)會是怎樣的慘烈場景。
然而,這意外嗎?并不。想起現(xiàn)實中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或者聽聞的那些國企倒閉潮、下崗潮,其實正在慢慢逼近。也許世人還毫無警醒,依然沉醉在國家包辦一切的美夢中,事實上,沒人可以包辦你的一切,包括國家。
不得不承認,丁硯的預(yù)測很可能是正確的。
“那怎么辦?”何小曼不由問。
丁硯嘆道:“所以研究者往往是痛苦的,他清晰地望見過去,冷靜地面對現(xiàn)在,知道最深刻的道理,能預(yù)見最殘酷的未來,卻偏偏無力阻止。”
何小曼停下腳步:“不,我不覺得無力阻止,至少我們可以努力去爭取,就算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我們也可以挽回一個是一個,救下兩個是一雙。”
她總是這樣積極樂觀,讓丁硯不由佩服:“小曼,你真的特別自信。”
何小曼笑道:“你知道嗎?我從小看著父母在窮困的生活中一愁莫展,也總結(jié)出了一些道理。我父親為人聰明,讀書多,他善于尋找原因,總結(jié)經(jīng)驗。但我母親不,她讀書不多,身體又不好,但我們家左支右絀的,居然也苦苦撐了下來,其實是要感謝我媽的。”
她坦然地望向丁硯的眼睛:“面對現(xiàn)實,有人問‘為什么’,有人問‘怎么辦’。無論問什么,都沒有錯。但問了‘為什么’之后,要知道‘怎么辦’,否則什么問題也解決不了;而問了‘怎么辦’之后,也要回過頭再想想‘為什么’,否則一樣的錯誤會一犯再犯,完全談不上經(jīng)驗教訓(xùn)的總結(jié)。”
“小曼。你真的很厲害。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讀了這么多書,大概是讀迂了,總在‘為什么’,倒不如你直接了當問一句‘怎么辦’,也就迎難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