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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彰下意識伸出手去,遙遙地想要拍一拍那面具人的肩。
很久之前,他們都還在九岳山上時,每每他的大弟子習得新招練與他看,他都是這樣拍一拍肩,以示勉勵的。
卻有一道流火飛箭先他的動作一步,直直飛向那面具人面門!
比那道流火更快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成君?!”
洛銀的聲音太過尖銳,與他相近的一眾九岳山弟子聞言紛紛捂耳退避,不敢再靠近。洛銀對這些人與事一無所覺,眼里只有那隔著一片花海的面具人,黑色兜帽無聲落下,銀白發絲如瀑傾瀉。
傅明彰那一句呢喃旁人或許聽不到,他離得近,聽的是一清二楚。更何況那不是別人的名字,那是成君——他日思夜想、反復咀嚼,恨不能漚爛揉碎吞吃入腹的那個名字。哪怕只是極輕的兩個字,依然入了他的耳,也迷了他的心。
流火飛襲殺至,面具人毫不慌亂,換了左臂抱著小術師,右臂一震抖開背后布包,原是裹著一把長劍。劍未出鞘,只搖擺兩下,一束氣勁已將這道流火輕巧撥開,殺招轉瞬消弭無形。
那長劍的劍穗搖搖晃晃,纏著一枚蓮花玉珠。別人不清楚,洛銀是很明白的,那正是成君的另一把佩劍,劍名臨淵。他再次恨恨一聲“成君”喊出,漫天火雨憑空凝成,道道指向那面具人和小術師。
不遠處的謝焉已大約猜到幾分端倪,此情此景卻也不好置喙什么,高聲道:“先救人!”緊接著便有滔天浪起、壓住場中那不斷向周圍瘋狂蔓生的花葉,賀飛云則飛身一躍進了花海,找到被荊棘藤蔓團團纏住的繆嘉容,祭出碎風斬月雙劍斬斷草木,后者已然昏迷,身上滿是刺傷割痕,再遲半刻恐便要性命不保。
她當即明白,這是一片會吃人的花海。場地邊緣已有不少人陷落其中,她看一眼九岳山的方向,傅明彰兀自失神,元少游是個幻術師,再回頭看一眼謝焉,夫婦二人對視一眼,明白九岳山是靠不住的了。
火雨襲身,成君念著懷里的夏舒不敢托大,事已至此哪顧得其他,臨淵劍錚然出鞘,被氣勁帶起在空中展開一圈細密劍影,將那些火雨盡數擋在外頭。
洛銀這回終于看得確切分明,這是九岳朝天劍中的一式,原叫百仞朝天,后來被成君以洞見境之身改動過、成了劍勢更為磅礴的一招,成君喚此新招作萬仞朝天。他也終于確證了那面具之下將會是一張怎樣的面孔,眼前不覺一黑,不甘、痛苦、憎惡、悔恨……種種情緒在那張靜如死水的蒼白面皮上一一閃過,雙唇翕動著吐出那個早被他咽進喉嚨深處的名字:
“成、君——!”
爾后頰邊涌起一團不正常的潮紅,雙膝一軟跌跪在地,生生嘔出一大口鮮血。
“是你啊!真是你!”他攥緊手掌,指甲在地上掀翻了猶還未覺,銀白發絲拖在塵土與血污之中,神情可怖直如厲鬼一般。“好得很,你竟未死,好得很啊!”
心頭無端劇痛,再次嘔血。又像是想起什么,完全不顧身前無盡狂涌草木,徑自踩入滿地荊棘之中,一路跌撞跑著,任憑身上被割出無數裂口也在所不惜。騰騰火焰自他身上流淌為他開路,眼中再無其他,只有路的盡頭、那正離他遠去的那副儺神面具,是他唯一希求。
被洛銀這樣的目光所注視,成君離去的腳步不由得遲緩下來。他有心開口對洛銀說點什么,懷里小術師忽然掙動一下,成君連忙去看,夏舒睜開了眼,雙目黯淡無神,嘴角顫動著爬出一線血痕,那血奇香無比,甜中滲蜜,像被數百種奇花異草窨制過,香氣撲鼻。成君卻立時想到繆嘉容所說其兄舊事,谷玄破境死生一瞬,似乎便是這種死狀。
當下再不敢停留,正欲疾退,洛銀的喊聲與流火飛箭雙雙飛至,焰色如血燒灼,在他腳邊炸開一片深坑。
他了解自己這個師弟,這是動了殺意。
“你怎么敢來的啊成君?不是一死了之嗎,不是跳崖明志嗎?!我就在這里,你說啊!”
青洲劍鳴!
嚴倉庚直接擋在了成君身前,一劍蕩開那些天降流火,長劍揮舞攔得密不透風,無論多少流火一應擋下。
“師兄快走!”
“你走得了嗎?!”洛銀見她一力回護,心知此人定是成君無疑,水霧與流火再不留手,鋪天蓋地、全是殺招,誓要留下成君不可。
如此見生死的打法嚴倉庚哪里招架得住,連退兩步,一時不察小臂竟被流火擦傷。成君在后面輕嘆一聲,臨淵劍再次出鞘,一招以攻代守護住嚴倉庚,一招劍氣震蕩破開那漫天水花流火,洛銀秘術被破又是一口鮮血嘔出,這回摻了些濃黑的瘀結血塊,也不知他忍了多久的痛處,嘔出來才稍緩一些。
此時成君已離那方比武場數十步開外,只待一個閃身便能徹底離開。偏有一個成君此刻最不想出現之人向他追來,口中一聲高喝:“你果真便是成君?快,交出《龍淵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