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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質道謝接過,忽然心中一動,道:“燕將軍常年在邊關,是不是也聽得懂烏斯藏語?”
燕將軍哈哈大笑:“那是自然了!老夫在此地已經駐守二十年了,烏斯藏語說起來就像中原話一樣流利?!?
蘇質笑嘻嘻道:“我方才聽見北方民謠,很是新鮮。請問燕將軍,這支歌講的是什么?”
燕將軍盤腿在他們身邊坐下來,道:“這支歌,叫《邏些謠》,是一支很老的曲子啦,講了一個小故事?!?
“‘在那東山頂上,升起了潔白的月亮,白色的鳥兒啊,請借給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會離開故鄉!’
傳說邏些以前有一個少年,愛上了天山的神女,可是天山又高又遠,怎么能靠近呢?有一天夜里,月亮從山上升起來,他請求飛鳥借給他翅膀,飛向天山,去見他心愛的姑娘?;貋碇?,作為交換,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給飛鳥。
‘在那東山頂上,埋葬著我的姑娘,南迦巴瓦峰下的禿鷲啊,請你伸出利爪,殺死心懷不軌的異人,罰我沉入納木錯塘!’
雖然沒有了眼睛,但他還是每天飛去山頂與自己心愛的姑娘見面,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神女忽然對他說‘你這樣飛來飛去,羽翼不久就要折斷啦!還是我跟你走吧!’他們逃出了天山,卻被信仰的臣民憤怒地追趕,神女是不能離開的呀!眼見追不上了,那些人就放箭殺死了神女,將她的尸體帶了回去。少年向禿鷲請求賜予他利爪,將那些人殺了個干凈,作為回報,他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給了禿鷲。
‘在那東山頂上,搭著連天的金帳,參天的古樹啊,請把我變回你的種子,來年春天時,再播種回故鄉!’
沒有了眼睛和舌頭,他還是能好好活下去,可是沒有了心愛的姑娘,他的心也就死啦!他最后挖出來自己的心臟,與神樹做了交換,將他變成一顆種子,來世要在天山落地生根,和他的姑娘永遠永遠在一起!三公子,故事就講完啦!”
第14章 箭穿心
那曲子哀戚婉轉,帶著獨特的番邦語調。燕將軍的神色又漸漸變得深沉起來:“烏斯藏的人,從小學的第一支歌就是《邏些謠》,幾乎沒有哪個人不會。就像中原的孩子,也很少會有不知道梁祝和白蛇許仙的?!?
蘇質隨口一問:“為什么是這支歌?”
燕將軍道:“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他求而不得的天山神女。對于窮人來說,他的神女就是財富;對于奴隸來說,他的神女就是自由,對于萬人之上的帝王來說,他的神女就是長生和江山。而每個人,也都是傳說中那個烏斯藏少年,有他窮極一生都在追求的東西。三公子,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蘇質背靠石墻,沒有目的地看著一望無際的草原,北風吹過他的臉頰,他聞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想,永遠活在八歲那一年。”
楚枕離靜靜看著他的側臉,道:“三公子很懷念幼年的時光么?”
蘇質的眼神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的雪山上,那遠在天邊的茫茫白雪,漸漸幻化成記憶里姑蘇春日的槐花,盈生出繞宅的香氣。
“我的母親是番邦人,是長寧十七年我父親親自從遼東都司的新安關迎娶回來的。那時候他帶著兵駐扎在鐵嶺衛,有八年沒有回帝京,我就是長寧十八年在鄰近哈察爾部的疆土上出生的。那時候南燕國的駐兵甚至延申到了蘇子河,北方的部落每年都會進貢一朵天山雪蓮,四周沒有戰爭,我甚至可以跑到撫順關和女真人握手。
那時候我太小啦,在我眼里看來,中原人和女真人都沒有甚么區別,要真的算起來,我對女真人還親熱些呢!他們輪流抱著我騎馬,女真族的少年教我射箭,我六歲那年,就能命中草場的靶心啦!
父親總是抱著我,把我舉過頭頂,對母親說我是天生的將星,六歲就能拉開弓的天才,他給我打造了一副貼身的小鎧甲,可是我那時尚且年幼,那副盔甲于我而言太沉啦!我披著那副鎧甲,心里覺得自己就像父親從南燕國帶來的那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鸚哥,一生都可憐巴巴地遭人逗弄,我見過蒙古飛過來的雄鷹,利爪能輕易割破兔子的喉嚨,誰敢像逗鸚哥一樣,去教雄鷹握手呢?
阿媽帶著我去草原騎馬,馬兒跑得那樣快,草原也那樣遼闊,我們從來不用擔心撞到人,也從來不用害怕找不到路回家,我從哪里落地,哪里就有女真族人抱著我去他們的帳篷里吃烤羊腿,那時候,我是真覺得,自己生來就是屬于草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