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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謂何憂
這一年的春末,陛下的一道圣旨,驚駭了二百四十州所有的官員。無他,正如楚枕離所言,撤去燕將軍的官職,許他告老還鄉。此詔一出,百官一連半個月遞上去的折子都是勸陛下三思的。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國子監上午的課剛剛上完,蘇質抱著一卷書,懶散趴在窗邊,嘴里叼了根草,含混不清道:“勸有用么?我看也不見得。再說了,燕將軍年歲漸高,又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他心中悲痛,難道不是人之常情?這些人究竟是為什么遇事就要去勸諫?燕將軍守了禁門關快三十多年啦,就不能讓人家歇歇么?放眼整個南燕國,難道就只有燕將軍守得住禁門關?再說了,烏斯藏不都已經是南燕的了么,也犯不著草木皆兵了。就像蜀中、蘭陵一樣,隨便找個有些能力的將領守著不就行了?”
楚枕離站在他身后,靜靜聽完這一番言論,有些好笑。他將手里的書放在桌上,也學著蘇質的樣子趴在窗邊,一只手撐著頭,側過身子看他:“三公子說得很對,我看這些大臣們......”
他的聲音一下放輕:“都很有病!”
蘇質笑了一會兒,這才正經問道:“雖然打下了烏斯藏,可是禁門關還是會派人守著的,燕將軍一走,不知道是誰來補上這個空缺。”
楚枕離道:“當然是除了燕將軍之外最熟悉它的人了。”
蘇質心里想:“最熟悉烏斯藏的人?”又忽然眼睛一亮,問:“是魏叔叔么?”
楚枕離點點頭:“正是,不過,他如今可不是協鎮,而是魏將軍了。燕將軍一走,云中營就歸了他管。他此番升官加職,卻是連酒也沒來得及多喝一口,就去燕將軍府上吊唁小將軍了。”
蘇質低著頭,一只手敲著窗框,道:“燕將軍會見他么?早晨我聽思遙講八卦,說到燕將軍府上一片縞素,大門緊閉,連賓客都不招待了,只怕是心里悲痛得緊,甚么人都不愿意見!魏叔叔前去,不曉得會不會也被拒之門外呢。”
原本想到魏嘉樹升了職,蘇質還有些為他高興。可是不過一刻,蘇質心里的那一點高興,忽然又熄滅了。魏嘉樹送他的白馬他還帶在身邊,凡是有青草的時節,都會割最新鮮的來喂,可是這馬兒挑得很!不是剛割下的青草,一口也不會去嚼。蘇質原先還會罵它兩句,后來漸漸也想明白了:它從前住在禁門關,有無盡的草原可以奔跑,低下頭就可以咬到最新鮮的草芽,現在把它關在這洛陽的馬廄里,唯一可以奔跑的官道也不能撒開蹄子,它怎么會不憋屈呢?
而魏協鎮在燕將軍的麾下,也正如燕將軍臣服于天子腳下一樣,都是一匹被關在洛陽城里的千里馬,情知不可為而為之,有甚么法子?這樣想著,雖然心中的結漸漸減少幾分,但終歸還是有些別扭。他望著窗外出神,蛺蝶撲眨著翅膀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忽然想到了輕鴻那條晃來晃去的白尾巴,大約是覺得人和馬都在城里悶得久了,他轉頭看向楚枕離道:“咱們去找樂棲罷!”
上一次離開,說的是今年仲夏回來,可是因為烏斯藏的戰事,學生們提前回了京。蘇質騎在馬背上,馬兒嚼著一口草,他也嚼著一根草,手里捏著韁繩,微微偏頭對著身后馬車里的人道:“我們沒有告訴樂棲提前回京的事,會不會把她嚇一跳?小丫頭會不會哭?我身上可沒有帶帕子。”
楚枕離的聲音從馬車里悶悶傳出來:“......三公子,你想得太多啦。”
正是春夏交接之時,天清氣爽,城外密林枝繁葉茂。蘇質打馬從樹下行過,落了一身斑駁光影,泛著細碎的微光,渾然不覺身后馬車的簾子被微微挑起,那道目光凝視著他背影許久,忽然聽得楚枕離叫他一聲:“三公子。”
蘇質偏了偏頭,示意自己在聽:“阿離,怎么啦?”
片刻后,楚枕離道:“明年,或許我就不在洛陽了。”
蘇質手上一頓,立刻勒住韁繩,輕鴻很不滿意地停了下來,彎著脖子試圖去咬他的衣擺。蘇質揮手趕開白馬的腦袋,翻身下馬,走到馬車前時,簾子已經被楚枕離放下來了。他想要伸手去掀開,可是手伸到半空中,又僵在了那里。蘇質問:“為甚么不在洛陽?阿離,你一個人,要去哪里呢?”
隔著簾子,楚枕離的聲音有些悶悶:“ 三公子,今年我業已十七歲,南燕歷代,到我這個年紀,都該封王分府了。其實前幾年,我在無意中就已經聽見過父皇談及此事,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拖到現在,但他也絕不會想要把我留在洛陽附近。”
蘇質道:“不把你留在洛陽附近,是因為太子殿下的緣故么?我視太子殿下如此心狠,陛下大約也是害怕手足相殘罷,或許讓你離開洛陽,反倒能保護你,應該也不會去太遠的地方?”
馬車里久久沒有回音,蘇質立了一刻,才慢慢轉身去牽輕鴻。甫一轉身,就聽見楚枕離嗤笑一聲,道:“是啊,陛下此番用意,大約確實是為了保全他的親兒子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