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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可笑,他們所想的竟然不是如何將百姓的傷亡壓到最低,而是如何將屠殺的女真人騙得更多!所以他們佯裝毫不知情,假意節節敗退,甚至沒有通知沈陽中衛和東寧衛的百姓,只是為了將這場戲演得夠真,讓女真人以為他們不知道輿圖泄露。等到女真族再一次撥兵意欲進攻海州衛時,他們總算滿意,前應后和,將二十萬女真士兵圍困射殺!”
蘇質的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他脫口道:“......那,陛下知道么?”這句話一出口,他就明白自己問了傻話,白白葬送遼東那么多百姓的性命,陛下怎么會不知道?
果然,沈卿塵嗤了一聲,道:“他不僅知道,還是他親自下的令!你以為他只想要烏斯藏么?錯啦,這天下的哪一寸土地,是他不想要的?陛下想要女真,是因為北邊挨著的就是女真,可打下女真之后呢?他想要的,就是緊挨著女真的另一方土地了。世間焉有比海壑難填者?唯有人心和貪欲。你要是中了鄉試,就會想著殿試;你若是當上了丞相,就會想要當皇帝;你要是成了萬人之上的帝王,你就會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權力,可是有了這些,你還是會怕,怕不夠長久,又會想要長生。
由此可見,欲望永遠不會有盡頭。為了騙更多的女真人來赴死,陛下舍棄了半個遼東,他所遭到的反噬,就是朝中人心不一,有意反者。可這是他自作自受!上天給每個人的都一樣多,他既然想多要一點,那就必定要失去一些。他那樣冷血猜疑,以至于所出皇子僅剩太子和五殿下,三公子,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你知道為何昔年皇太子薨后,陛下從剩下的兩個皇子里,偏偏挑了太子殿下做東宮么?是因為五殿下太聰明,太會算計,他既想利用五殿下這一片明鏡似的心,也懼憚他有狼子野心,所以才會把五殿下發配到遼東當這個廣寧王!以五殿下的身份,封他做這個二字王,簡直是被當著全天下的人甩了一巴掌!”
沈卿塵的這番話,蘇質只聽懂了一半,他只是不明白沈卿塵說楚枕離“太聰明,太會算計”,在他看來,楚枕離從來沒有算計過任何事情,反倒是太子殿下,才沒有沈卿塵口中那樣良善。他不理解陛下為了女真的土地送葬自己的百姓,同樣也不明白為何要把大病初愈的楚枕離急遣遼東,他輕聲道:“可五殿下畢竟是陛下的親骨肉......他怎么能忍心?”
沈卿塵的聲音帶著淡淡沙啞,聞言嗤笑一聲:“三公子,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這天底下,并非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當年女真屠殺東寧衛之時,我的父母也是這樣把我和姐姐丟在城里,自己逃命的。”
蘇質猶豫片刻,欲言又止。沈卿塵看得出他心中所想,道:“三公子,想問就問吧,那些事早就過去啦!我的姐姐,是當年就已經死在遼東了。我沒有騙你,我家確實是世代從商,都做絲綢生意,我家有一種紡織技藝,是融合西域和中原所成,織出來的布料自帶花紋,渾然天成,靠著這個,我們家在遼東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有。我父親常常行賄城中將領,所以當時女真離東寧衛僅有一日之遙時,唯有我父母得到了風聲。可是你猜怎么著?”
沈卿塵自嘲一笑:“他們手忙腳亂收拾行李,寧愿帶著絲綢絹帛和銀子逃跑,也不愿意帶上我和姐姐一起!在他們眼里看來,我和姐姐永遠也比不上真金白銀。我很久以后才想明白,我父親在外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妻子,多少孩子,如果非要放棄一樣,我和姐姐自然是首選。可是那時候我和姐姐還太小,以為父母只是和往常一樣去誰家談生意,誰知道烈火已經燒到了東寧衛?等到女真人開始屠城,姐姐牽著我不停跑,我們跑了一整夜,在靠長寧堡方向的村落找到了一匹馬,眼看就要跑出去,女真人開始放箭。
我從來沒有騎過馬,姐姐也沒有。我不敢騎上去,姐姐就抱著我,那些箭像風一樣掠過我的耳邊,我反著坐在馬背上,把頭埋在她懷里,抱著姐姐的腰,她只是告訴我不要害怕,我們已經快跑出去了。后來不知道又跑了多久,天都快亮了,姐姐低下頭,把懷里的書遞給我,說‘卿塵,你不要害怕,我們已經跑出來啦!女真人的箭再也射不到我們啦!你帶著這本織布的秘籍,去金陵找父親的舊友沈大人,求他收留你,他要是不答應,你就把這本秘籍給他,父親說過,他覬覦我們家織布技藝已久,你把這個給他,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我就問姐姐‘那你呢?’,誰知道我說完這句話以后,姐姐只是望著我,眨了一下眼,就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去,我一下就慌起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姐姐的背上,其實已經扎了三支箭,其中一支之深,已經快要穿心。”
沈卿塵又一次捂住臉,緩了很久,才道:“三公子,我阿姐才比我大三歲,那時她也還只是個孩子,可是她要比我冷靜得多,她帶著我逃難,替我安排好后路,可是我連她的尸骨都沒能帶得走。后來我按照姐姐說的,投奔了金陵的沈大人,他拿著我家秘籍,賺得盆滿缽滿,可我早看得出他是過河拆橋之人,所以昔日給他秘籍的時候,我只提了一個條件:我要他公開承認我的身份,留在金陵,至于是養子還是生子,都不重要。”
說到這里,沈卿塵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在這空隙里愣了幾秒,才道:“我這一生之中,提過很多條件,算計過很多事情,大多非我所愿。可我做得再多,也不會回到那一年的東寧衛,也不會再見到活生生的阿姐了。”
蘇質忽然想起了在云中營帳篷外的那個傍晚,他問沈卿塵,還有甚么是他不知道的?那時候沈卿塵苦笑著搖頭,說的那一句“三公子,我要是真的像你所說的一般無所不知就好啦!可我偏偏就是甚么也不知道......甚么也不知道。”到這個時候,蘇質才明白那一句話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