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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將軍單名一個纓,家世好,這些有錢有權的大老爺,大多都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出去拋頭露面,所以賀將軍當年一心要去守邊關,是和族里鬧得斷絕了關系。賀將軍逝世之后,有人要帶她的尸骨回洛陽,那時候是夏天,才走到遼河頭,也就是現在這里,尸身就已經開始腐壞,實在沒有辦法,才立了一塊石碑,掩埋在此,但洛陽是有她的衣冠冢的,修得很是氣派,也是為了祭奠這位巾幗的氣魄。”
這時候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只能上了馬,去前面一點的地方安營扎寨。蘇質拉著韁繩,跟沈卿塵并行,又忽然道:“衣冠冢修得華麗氣派,真正的尸身卻埋葬荒野,難道不諷刺么?人已經死了,就算再請一百個念經道士,也只是裝裝樣子,有甚么用處?總不能真的讓人起死回生!”
誰知沈卿塵卻將頭一搖:“前半句三公子說得很好,后半句我看卻非也。佛家行法,求的是活人心安,其實超度的是生者。只是可憐賀九郎,父母在那一場戰事里雙雙殞命,族中都無人愿意撫育他長大,可見就算有著同姓血脈,互相幫襯也是要計算著利益的,但在賀九郎這一支上一點好處也撈不著了,自然也就沒人愿意接過這個累贅。”
“我只是很意外。”沈卿塵忽然淡淡一笑,“最后把賀九郎撿回去的,居然是都指揮使賀亭皋大人。”
蘇質道:“有甚么可意外的?賀亭皋既然愿意站出來幫這個忙,可見從前與賀纓將軍關系是很好的。”
沈卿塵擺擺手:“可就是恰恰相反!他與賀纓將軍關系是出了名的不好,但二人又有一個唯一共同點,就是都和族里割斷了干系。”
蘇質好奇道:“他二人有過甚么嫌隙?賀亭皋又是為什么和族里決裂?”
沈卿塵嘆了口氣道:“三公子,這世上那樣多的人,那樣多的故事,要是每一個都要講講,再有一百年也不能夠講完!不管他二人之間發生過甚么,終歸也是他們的事了,何況都過去多少年啦!總之這位都指揮使大人至今未娶妻,膝下的孩子全是撿來的,但對于賀九郎和那些養子,都是一視同仁,要不怎么驕縱了賀知南這一身脾氣呢?三公子今日只是見了賀將軍一塊單字碑就如此好奇,殊不知這一塊疆土上,還有很多將士連碑都沒有,可憐河邊無定骨,猶是春閨夢里人。要是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拿出來講一講,也許要花上下輩子、下下輩子了!”
眼看天色已經漸漸暗下去,兩個人都決定不再閑聊,先往沙嶺驛方向趕去。輕鴻跑得快,雪也迷得蘇質眼睛疼,終于還是緊了緊手里的韁繩,央求這馬兒慢些,最終與沈卿塵一前一后跑在路上,也算在天黑透之前趕到了驛帳。
大家在營地外堆了篝火,要烤一些馕餅和肉干來吃,蘇質本來扎在一堆人之中,也不管和身邊的人熟不熟,開始胡亂閑聊起來。餅還沒咬幾口,沈卿塵忽然從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聲音道:“三公子,你二哥在找你呢!”
蘇質咬著一小塊餅,借著沈卿塵的手站起來,一面拍拍衣擺上的雪花,一面含糊不清問道:“他找我能有甚么事情?”沈卿塵只是攤了攤雙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引著他往蘇唯帳篷里去了。
帳中一陣藥味,和雪的冷氣撞在一起,又冷又清苦。眼看蘇唯面無表情坐在里面,蘇質遲疑了一下,還是鉆進去坐在一邊,開始找話說:“二哥不出去吃晚飯么?”
蘇唯懶得和他多廢一句話,開門見山道:“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等到了鎮武堡,你就好好待著不許亂跑,過幾日會有人接你回姑蘇。”
蘇質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了,幾乎一下就站了起來,皺著眉質問道:“為什么?我又沒有做錯甚么事情,何況父親也同意我來遼東的,你憑什么把我送回去?”
蘇唯冷冷翻了個白眼:“蠢貨一個。要玩也得有個限度,鎮武堡現在的狀況,是讓你去玩的么?你知不知道剛才傅硯修收到傳信,說鎮武堡已經大破,再過最多兩日,蒙古騎兵就要兵分兩路,朝盤山驛和沙嶺驛進軍了!屈大人去支援長安堡無法來匯合,我們到時候只能先匯入廣寧王的軍隊,一旦打起仗來,哪里有人顧得上你?”
蘇質道:“我不需要旁人來顧我,我既然進了軍隊,就不會在戰場上亂跑,也不會不聽話,可況我會射箭,就算遠攻也能幫上一點的——你要我永遠待在姑蘇做一個閑散少爺,我曾經也覺得很好,可是現在想來,和一個廢物有甚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