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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想在他心里一閃而過,蘇質的臉霎時間變得蒼白無比。似乎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慘叫在帳篷外響起,絲絲腥味在冷冽雪天里彌漫開來,這一間帳篷,終于在那一刻徹底安靜下來了。
沒有人再敢看伊勒德的眼睛。
仿佛在這寂靜里,連空氣都無法流通,蘇質只覺得胸口奇悶無比,一忍再忍,終于還是抑制不住,吐了一地。模糊的視線中,兩只軍靴停在他的前方,一根手指慢慢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與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對視了。
伊勒德的聲音和眼神是割裂的,因為語氣再怎么輕緩柔和,那雙眼睛始終帶著一種恨恨的冰涼。他輕聲道:“羊還沒烤好,三公子怎么就先吐了?看來這種好東西,你無福享受呀。莫非在此之前,就沒人和你講過‘兩腳羊’的故事么?真是少見多怪。”
蘇質往后躲開他的手,伊勒德沒有強求,任他去了,只是眼睛還停在蘇質身上,盯了一刻,忽然問道:“一道‘烤羊’就讓你怕成這樣,一點出息都沒有。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好在哪里。”
蘇質不明白他這樣問的意圖何在,他自然也懶得解釋,起身就要離開。剛撩起簾子,又忽然頓足,回轉過身來,視線在人群里一掃而過,又停在一個角落里,伸手一指,立刻就有士兵過去抓人。蘇質勉強抑制著不適,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再一次涼透了。
他這一次抓的是沈卿塵。
先前在東寧衛那一夜,扮作刺客模樣的伊勒德就說過要取沈卿塵的性命,而自己又一箭傷過他,只怕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這次沈卿塵落到他手里,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過的了。
沈卿塵沒有反抗,蘇質卻掙扎要站起來,雖然只是徒勞,只聽他沙啞著聲音喊道:“你到底想要干甚么!”
他不知道這人和沈卿塵有過甚么過節,但之前這人又分明說過沈卿塵“九年前既然已經從東寧衛逃了出來,就不該再把腳踏進泥潭里”,那么這樣說來,很有可能與九年前的事情有關。九年前發生過的事情,那可太多了。
伊勒德垂眸看了蘇質一刻,再一抬手,讓人把他一起抓了出來。這時候蘇唯忽然出聲了:“一個見一丁點腥血就嚇得嘔吐不止的小孩子,要是同他計較,豈不是太失身份?有言道長兄如父,我替他代過罷!”
伊勒德嗤笑一聲,并不采納,仍舊讓人拖著蘇質和沈卿塵一同出去,已經出了帳篷,又彎腰往里笑了一下,道:“二公子急什么?會有你的份的。”
外面天已經黑了,營地生了好幾堆篝火,遠遠有士兵嘰里咕嚕朝伊勒德招手,大概想請他過去吃點東西暖暖身子,但被他全部無視。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最偏遠的一堆篝火旁,相隔十幾步的時候就隱隱約約看見有人在旁邊炙烤甚么東西,蘇質只是瞥了一眼,胃里再一次翻江倒海起來。伊勒德讓人把他們押進單獨一張帳篷里,就擺手讓那幾個士兵下去了。
這件帳篷和之前云中營燕將軍他們放置刑具的那間十分相似,甚至有的刑具蘇質從來沒見過,因此十分擔憂伊勒德會對沈卿塵干甚么。只見伊勒德伸手在一眾刑具里挑選了一把細細的小刀,而這把刀的用處,是用來處凌遲之刑的。
可他和沈卿塵之間有甚么仇恨要到這個地步?又或者仇恨倒不至于,只是這位伊勒德向來就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之人。只聽他悠悠發問:“之前我讓人查了查,沈公子是金陵人氏,父親是金陵的刺史沈大人。可是,為什么昌平二十六年之前,我從未聽說過刺史大人有一個兒子?沈公子的假身份,造得還不夠細致。”
豈料沈卿塵盯著他手里的刀,卻并無懼色:“我何必造得細致?有心人想要查,遲早都會查到的。”
伊勒德笑了笑,刀刃就抵在沈卿塵脖頸上,似乎再稍稍用力,就能把皮膚割開:“你是東寧衛的人。九年前東寧衛被女真人屠城,你既然茍活下來,就更該珍惜著你的小命。投奔沈大人,做刺史家的公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快快樂樂,有甚么不好的?可你偏偏就是太執拗,我從前竟然不知道,還有你這樣不自量力的人,妄圖同我們主上掰掰手腕。你毫無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