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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塵笑得戲謔,一雙眼睛像是要把伊勒德面具后的臉看穿。須臾,伊勒德緩緩搖頭,嘆息道:“我家主上沒有說錯,你確實太聰明,你一天留在南燕,我就一天膽戰心驚。你不想死的話,就乖乖把嘴閉緊,等到我們主上的宏圖大業完成,帶我找到你朋友的墓,那時我倒可以放你一馬。”
沈卿塵一哂,不再說話。這時伊勒德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讓人去將那幕布放下來,一邊對蘇質道:“用這布遮著,本意是怕嚇到三公子,但既然三公子都說了不怕,那不如讓三公子也看看戰場是甚么樣子罷?”
言罷那塊布已經被摘下,余光只見上空懸浮著一串黑魆魆的影子,蘇質抬頭,認真看過去時,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排被吊起來的尸體。中原人的尸體。被俘虜的白厄營士兵的尸體。
蘇唯的尸體。
第49章 長恨水
沈卿塵后來總是想起那一天,想起伊勒德讓人扯下幕布,將并排吊起來的尸體展示給蘇質看的那一天。
昌平十年的秋天,哈察爾部的一封降書宣告了南燕國在這場戰役里的勝利。屈總兵被蒙古兩部圍在長安堡之中殊死抵抗,最終連同北上的魏將軍以及東行的賀指揮使及廣寧王軍隊,將蒙古左部巴圖布赫所率蒙古軍隊圍困俘虜。哈察爾部的降書讓遼東終于有了喘息的時間,由于戰事涉及戰線較廣,光是修復遼東各關軍事防御就要花上好幾年時間,這期間遼東各地均是重兵壓鎮,中央的守衛反而薄弱了起來。
這一年秋末的時候,陛下在洛陽設宴,慶祝遼東勝利,特意將有功勞的將領都召回。在這些功名赫赫的將領里,有一位沒有任何職位的無名小卒也在宴請名單里。但與其說是慶功宴,不如說是審訊。
因為哈察爾部的這場騷亂疑點重重,所以有的事還得細問。筵席只是幌子,飯后看似關切閑聊的提問才是正戲。提問的人是今監察御史王懷清大人。
問:“公子貴姓?”
答:“免貴姓沈。”
問:“沈公子真是一介青年英才,在你們回洛陽之前,我已經聽說過你佯裝被俘,潛入敵營,冒著生命危險向廣寧王殿下傳達信號的事跡了。可以說,如果沒有你的信號,南燕和哈察爾部的這場戰役,恐怕還得糾纏好幾年呢!”
答:“王大人過獎。但沈某須得指出一件事,雖然這件事有我參與,但最終想出傳遞信號的法子的人不是我,沈某可不敢搶功勞。”
問:“那人是誰?”
答:“已故兵部尚書蘇自恒蘇大人之子,蘇質。”
又問:“......既然是二位,怎么今日只有沈公子來了?蘇公子現在在何處?”
答曰:“姑蘇,蘇府,守喪。”
問:“......”
答:“當時和我們一起被俘的,還有蘇大人的二公子蘇唯。那一夜蒙古騎兵的一位領頭人物,叫做伊勒德,在正面進攻長寧堡時,竟然將白厄營士兵綁住雙臂吊起,當作活靶子,就立在長寧堡關門之前。焉知他是想以此勸說長寧堡將領開城門,還是純粹殺戮成性,拿人命取樂?
后來我從除我和三公子二人以外唯一幸存的白厄營士兵口中得知,那一夜蒙古騎兵攻城,眼看長寧堡難攻,就將他們并排吊起來。為首的那人一口流利的中原話(我猜這個人就是伊勒德),向長寧堡中喊話,說:‘你們認得屈總兵么?’當時城中將領正是屈大人從前的學生,偶然從蒙古軍隊里聽到這個名字,心生詫異,便問:‘爾當何如?’
伊勒德便道:‘我記得屈大人有一個干女兒,喚作魏筱寧,他的干女婿在我手上,你問問他想不想要?’遂抬手往上一指,那并排吊在一起的白厄營士兵中間二人,不正是蘇唯和傅硯修么?伊勒德又道:‘我聽聞中原人素來重情重義,那么好,今日我只有一個要求,要么閣下開門迎我,要么我以閣下族人尸身當作送你的見面禮。’言罷一抬手,千萬支羽箭黑壓壓一片,對準了長寧堡,但誰都知道,長寧堡要是城破,蒙古軍隊左右兩部匯合,那么遼東邊關將再無守衛的可能。”
問:“長寧堡當時的將領......莫不是顧聽瀾,顧小將軍?要是老夫沒記錯,他少年時學習箭術和騎馬,就是蘇大人和屈大人手把手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