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州三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言語間,二人已經走到別院。楚枕離盯著那扇門,若有所思,點點頭:“你放心吧。”莫思遙十分不放心地應了一聲,這才猶猶豫豫地離開了。
楚枕離伸手敲了敲門,但是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他的手指稍稍一用力,門就順勢往里慢慢打開了。傍晚時分,里面沒有掌燈,一片昏暗,看不分明,楚枕離慢慢往里走著,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一些畫面來。
這是他第二次來蘇府的別院。他還記得兩年前來的時候,正值蘇二公子的生辰宴,大廳里高朋滿座,喧鬧沖天,他在這片寂靜的別院里看著蘇質翻墻進來,一面把身上帶回來的七七雜雜的小玩意兒往里扔,一面絮絮叨叨街上西域商隊的駱駝多么有意思。
嚼著草的駱駝有意思,樓蘭賣的小玩意兒有意思,玻璃瓶里的螢火蟲也有意思,唯獨最熱鬧的宴席沒有意思。楚枕離越往里走,心中有甚么東西就壓得越緊。他忽然想到,蘇質就和那一只螢火蟲一樣,不論高興還是痛苦,始終要回到孤獨又自由的林子里去的。他不會在玻璃瓶里閃爍熒光,他只會在玻璃瓶里死亡。
他的心有一刻顫了顫——但只有一刻,很快,黑暗里,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蘇質沙沙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阿離。”
聽到聲音,楚枕離就知道,這幾日里,蘇質一定沒有開口講過幾句話,又或者根本沒有開過口,不然,嗓音何至于這般沙啞?他心中一蕩,順勢在蘇質身邊蹲了下來,輕聲問他:“怎么不點燈?”
這一晚天色陰沉,兩個人湊得這樣近,才能勉強看清對方的輪廓。蘇質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見過楚枕離了,在這之前,自己其實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想問問他之前肩膀上的箭傷現在還會不會疼,想問問他為什么走的時候都沒有派人和自己說一聲,想問問他蒙古人在廣寧衛邊關騷亂的時候,他有沒有遇到危險。
但是這些問題他一個都沒有問得出來,他忽然傾身,雙手抱住了楚枕離,一時痛泣,他道:“阿離,我現在好后悔,為什么最后一次和二哥見面的時候,自己還在和他吵架?我就應該聽他的話,去遼河頭埋伏的那晚之前,就回姑蘇去。不,還要早一些,他當時阻止我去遼東的時候,我就不應該非要忤逆他,二哥又怎么會害我!”
楚枕離剛要伸出一只手,聽到這段話忽然一頓,但是很快,他還是用那只手拍了拍蘇質的背,溫聲道:“三公子,這不怪你。我已經聽說了,是有細作向巴圖布赫泄露了我們要在遼河頭埋伏的計劃,才導致白厄營全體被俘,我們已經在派人去查了,只是巴圖布赫舌頭被人割去了,沒有辦法審問他,但遲早會抓住那個細作的。三公子,這些事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細作的錯,是蒙古騎兵的錯,唯獨和你沒有關系,不必太自責了。而且,你能在被俘的情況下,利用我送你的信號彈向我們傳遞信息,已經算做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了,不然,遼東現在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蘇質慢慢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楚枕離肩膀上,聞著熟悉的沉香味,腦袋昏昏沉沉,已經哭得沒有力氣了。楚枕離想要扶他起來,再去點燈,蘇質卻并不放手,只是低聲道:“......不要點蠟燭。”
楚枕離知道蘇質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腫了的眼睛,道:“沒關系的。”但還是沒有勉強,依然維持著這個姿勢讓蘇質靠著,直到蘇質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才道:“陛下聽說了你在遼東的事跡,很是賞識你,要給你許多嘉獎。三公子,過幾日和我去洛陽一趟罷?”
蘇質慢慢搖了搖頭,苦笑道:“前幾日,陛下已經派人從洛陽過來和我說了,阿離,陛下想讓我替我父親的位置,接過遼東舊部,做蘇家下一個將軍。”
楚枕離拍著他背的手一下頓住,道:“三公子意下如何呢?”
只聽蘇質低聲喃喃道:“......我怎么能夠?二哥生前那般囑咐我不要進軍隊,不要去遼東,我都沒能聽他的話,才落得如此下場。如果他知道我答應陛下接過這將軍的職位,不知道父親作何感想,只怕二哥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罷。”
楚枕離的目光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滑到黑壓壓的虛無里。他直起身子,一雙手慢慢捧著蘇質的臉頰,摸索著替他揩去眼淚,就像在烏斯藏的帳篷里那晚,蘇質替他擦去眼淚一樣。他道:“三公子這樣想,于情是沒有錯的,我當然理解你。二公子執意不讓你進入軍隊,遠赴遼東,一定也是害怕你受傷,哈察爾部的殘忍,三公子也見識到了。不過,三公子甘心么?”
蘇質的心猛地一顫。
楚枕離繼續道:“之前,三公子把貼身的靨星送給我防身,我心里很珍重,因為我知道,這把匕首是三公子的母親鍛造給你防身的。我想,三公子的母親送你靨星,是不希望有人能欺負你,而遼東邊關的將士們拿著南燕所產的長劍,是不希望蠻夷來侵犯我們的國家。遼東東勝堡之下有十里亂葬崗,里面葬著的是一些無人認領的將士,其中一部分,不是無人認領,而是家里的親人都已經全部去世,所以不能來認領了。這些人一般是家中獨子,年邁的雙親逝世,沒有兄弟姊妹,自然只能埋在亂葬崗。
三公子,這些人的父母,我想肯定也是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孩子上戰場的,就像二公子是你的兄長,所以他也心疼你一樣。可是,要是沒有人拿起手里的箭,南燕又要怎么辦?只怕整個中原,都會成為烏斯藏人和蒙古鐵騎的跑馬場。退讓是甚么都解決不了的,只有把刀拿在自己手上,才不會受人欺負。不過,不管三公子做甚么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不想當這個將軍,陛下那邊我去幫你回絕,你尚且在為父兄守孝,我想陛下不會勉強。三公子可以待在姑蘇,也可以隨時去廣寧衛找我,或者你一直住在廣寧衛,我也是很歡迎的。總有一天,我們會揪出那個泄密的細作,替你的父兄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