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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了一刻,蘇質才道:“他是誰,顧將軍難道真的沒有見過?只怕你心中分明有答案,卻不敢相信。整個南燕,還有誰會戴這青鬼面具?只有燕將軍的獨子,燕決明!”
顧聽瀾立刻轉頭看向他:“怎么可能......燕小將軍,不是在討伐烏斯藏的時候就已經葬身火海了嗎?這件事整個南燕都曉得,燕將軍就是因此隱退的。”
但那馬背上一手執箭的青年身影,又分明和記憶中燕決明相差無幾,不能相信,也只能相信。蘇質抬眼看著城墻之上,緩緩道:“沈卿塵死前交代過你那樣多事情,唯獨這一件沒有告訴你?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曉得的。燕將軍在烏斯藏駐軍久了,陛下怕他盤踞一方,總是會有動作,當年第一次解散禁門關舊部就是為此。你說,這些事情,燕將軍怎么會不明白?所以他干脆就順了陛下的意,借此讓小將軍假死脫身,自己以此為理由隱退。我想燕將軍不愿意讓小將軍從軍,也是因為失望不已......還是廣寧王殿下會算,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禁門關舊部。只是可惜,雖然是一盤好棋,但你從來沒想過,燕決明會活著回來。”
后面兩句后,他是對著楚枕離講的。楚枕離一張臉在火光之下顯得慘白瘆人,他微微扯出一個笑,道:“是啊,唯獨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算到過。”
蘇質嘆息道:“很多事情你能算到,陛下未必算不到,不然他何以做這南燕的君主?廣寧王殿下,我一早就說過了,這南燕的君主即使不是陛下,也不會是你。雖然太子殿下在算計人心上不如你,但你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比你更適合這儲君之位。”
楚枕離死死盯著他,頹然笑道:“怪不得今日我翻遍了洛陽城也沒有找到太子大哥,你們一早就在防備我。但是,三公子,你曉不曉得,這場局......我從十多年前就花盡了心思,你要我怎么甘心呢?”
這時候魏將軍的軍隊已經到達城下,數十萬精兵壓城,楚枕離再有什么精妙安排,也無力回天。蘇質看了他很久,才終于嘆息一口,道:“你只看見自己數十年的思慮,卻不知道沈卿塵為了這一刻也含著一口十多年的氣,今日他雖然不能親眼看見,但終歸是一番慰藉。廣寧王殿下,你太年輕,也太高傲了,你總以為自己很會算計人心,但人是很復雜的,很多時候......你不懂。”
“我不懂?”楚枕離將這三個字重復念了一遍,忽然森森一笑,抬了一下手,立刻有人押著一人上前。正是被堵住嘴束縛住雙手的樂棲,她從來沒有見過楚枕離這樣癲狂的樣子,也沒有見過這滿地的尸體和猩紅,一上城墻,整個人抖如篩糠,或許不知道已經哭過多少次,那雙眼睛紅腫不堪。楚枕離站在她身旁,就像往昔做一位好兄長那樣摸了摸妹子的發頂,溫聲道:“你不是很想蘇哥哥么?今日見到他,開心么?”
燕決明已經抬手,箭矢對準了楚枕離的額頭,楚枕離渾然不怕,一手抵在樂棲脖頸上,手里的刀閃爍著寒光,左右士兵拿來盾牌擋住楚枕離的身體,只剩下樂棲直面地下數萬冷冰冰箭矢,蘇質恨聲道:“你說過,不會拿樂棲當籌碼。”
楚枕離卻道:“我說過,你要是乖乖聽我安排,她當然不會有事,可是你做到了嗎?你既然敢反叛,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刻。好,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退兵,讓我走,不然,我就一片一片把她的肉割下來喂狗。”
雖然看不見楚枕離的動作,但是單憑城墻之上樂棲忽然滾落的淚水和猛烈的掙扎,蘇質就立刻閉上眼睛不愿去看。他知道此刻退兵絕無可能,卻也不愿意看見樂棲如此痛苦。那一刻,他心中忽然又記起來沈卿塵問他的那個問題。
楚枕離的聲音在城墻之上幽幽響起:“三公子,你還沒想好么?再割下去,怕是要見骨頭了,你就這樣忍心?”
所有人都看向蘇質,但這一刻他說不出任何一個字,沈卿塵的問題,李太傅的囑托,都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地糾纏。終于,他從背后箭囊里摸出那一支精心挑選的最鋒利的箭,搭在了弦上。
顧聽瀾忙道:“蘇將軍,他們舉著盾,你射不中廣寧王的......”
話音未落,蘇質一箭離弦。
顧聽瀾的聲音和呼吸都在那一刻靜止,無數驚訝的眼睛齊刷刷望向輕鴻背上的那道身影。再望向被他一箭穿心的樂棲。
蘇質咬緊了牙,似乎這樣就能忍住眼中泛起的淚花,在那死一樣的寂靜之中,所有人都聽見他的嘶吼:“攻城!”
第66章 西風颯
昌平十一年的春天,廣寧王叛亂逼宮,屠戮洛陽,由顧聽瀾率領的長寧軍與所屬蘇質的鎮武堡軍隊南下,聯合西部的魏嘉樹所率云中營,將叛軍圍剿,活捉廣寧王,關押于詔獄。同年儲君楚慎柩前繼位,嗣君于夏末登基。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楚慎在洛陽設宴,席間無非談論功過獎賞,先前鎮守東寧衛的屈總兵在叛亂中被一劍斬殺,此時遼東就空了一個位置出來,楚慎早就意有所屬,見眾人均是不敢當,便將目光移向了燕決明。
燕決明假死之計他先前全然不知,故那一日見到燕決明戴著面具殺進洛陽城,差點覺得自己看錯。此刻燕決明摘了面具,不知道這段時間在烏斯藏躲藏多么辛苦,身形越發清瘦。見楚慎看自己,也只能垂眸道:“陛下......論功勞,遼東的位置,也不該輪到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