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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趙錚沒多問,抱起被子和阿沅,從謝春風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擔憂,也有一種謝春風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你看著辦”的意思。
謝春風走進柴房。裴不度站在屋子中間,背對著門,脊背挺得很直,但謝春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閃電又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側臉。
謝春風看見了——裴不度的額頭全是汗。
“侯爺,”謝春風走過去,“您沒事吧?”
“出去。”裴不度的聲音很硬,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謝春風沒動。
又一聲炸雷,這次就在頭頂上,震得整個屋子都在晃。裴不度的身體猛地一顫,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墻壁。他的手在墻上摸索著,像是在找什么東西——找支撐。
謝春風忽然明白了。
裴不度不是怕打雷。他是怕黑。
雷雨夜,天黑得像墨汁灌進屋子里,一絲光都沒有。這種絕對的、密不透風的黑暗,會讓裴不度想起小時候被關在暗室里的三天三夜。
謝春風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光亮起來,照出一小片地方。他看見裴不度靠在墻上,手指攥著墻上的裂縫,指節發白,額頭的汗順著眉骨的舊疤往下淌。
“侯爺,”謝春風的聲音很輕,“您坐著,貧道去找蠟燭。”
他轉身要出門,裴不度忽然開口:“別走。”
聲音很輕,輕得不像裴不度說出來的話。
謝春風腳步一頓。
“貧道去趙錚那邊拿蠟燭,馬上回來。”
“別走。”裴不度重復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低,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謝春風站在門口,進退兩難。他知道裴不度現在的狀態不對——這個平日里冷面冷心、殺伐果斷的鎮北侯,此刻正在被一種他無法控制的恐懼吞噬。如果他走了,裴不度會一個人待在這間黑暗的屋子里,像七歲時那樣。
謝春風轉身走回去,在裴不度旁邊蹲下來,把火折子舉高。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墻,也照亮了裴不度的臉——臉色蒼白,瞳孔放大,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來的血痕。
“貧道不走。”謝春風說,“但貧道得去找蠟燭,不然火折子燒不了多久。”
裴不度沒說話。他的手從墻上移開,抓住了謝春風的袖子。
謝春風低頭看著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雙手握過刀,殺過人,寫過無數折子,此刻卻死死攥著他的袖子,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岸邊的草。
“好,貧道不去了。”謝春風在他旁邊坐下來,把火折子插進墻上的裂縫里,讓它立著燃燒,“貧道陪您坐著。”
雷聲又炸了一下,比之前更近。裴不度的手猛地收緊,攥得謝春風的袖子皺成一團。
“侯爺,”謝春風說,“您跟貧道說說話。說點什么,分散注意力。”
裴不度沉默了幾息。
“說什么?”
“什么都行。您小時候的事,打仗的事,隨便。”
裴不度又沉默了一會兒。雷聲在頭頂滾過,悶悶的,像車輪碾過石橋。
“本侯七歲的時候,”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很慢,像是不太愿意回憶,“被政敵關過暗室。”
謝春風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三天三夜。”裴不度說,“沒有燈,沒有窗,沒有聲音。只有黑暗。”
他的聲音很平,但攥著謝春風袖子的手指在抖。
“本侯喊了三天的救命。沒人來。”
謝春風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一個七歲的孩子,被關在完全黑暗的屋子里三天三夜——他想都不敢想。
“后來呢?”
“后來父親的人找到了本侯。”裴不度說,“打開門的時候,本侯已經喊不出聲了。他們抱本侯出來,本侯看見光,哭了。”
他頓了一下。
“那是本侯最后一次哭。”
柴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火折子燃燒的細微聲響。謝春風側頭看著裴不度的臉,火光映著他的輪廓,眉骨的舊疤在光影里忽隱忽現。
“侯爺,”謝春風說,“這種事告訴貧道,不怕貧道傳出去?”
裴不度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動。
“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