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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另算?!敝x春風說。他抽回手站起來,攏了攏衣領,轉身往自己的帳子方向走。走了一段路,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衣擺帶起的風掃過地面,把一片枯葉從篝火的灰燼堆里卷了起來,翻了兩圈,又落下去了。裴不度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看著他的背影被夜色一點一點收進去,低頭把肩上的外袍又攏了一下,用手按住了領口的一角,像是在確認那件衣服還披在肩上。
帳外,火堆徹底熄了,只剩下幾粒暗紅色的余燼在風里明明滅滅。更遠處,一只不知名的鳥叫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了。裴不度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把外袍疊好搭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帳篷。帳簾落下的時候,晚風從簾縫里擠進去,把桌上那張地圖的一角掀了起來,又落下了。地圖上有一道新畫的線,從北境邊線向外延伸出去,畫得筆直而果斷,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
第57章 破城
第三天拂曉,敵軍的號角聲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
謝春風剛端起一碗粥,碗沿還沒碰到嘴唇,號角聲就穿透帳簾灌了進來,沉悶、急促、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嚨的野獸。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粥晃出來一圈,沿著桌面的木紋洇開了。他站起來,披上外衣,掀開帳簾走出去。天還是灰的,但北邊的地平線上已經涌出了一條黑線,比前兩天都寬,像墨汁潑在宣紙上,正朝這邊漫過來。
城墻上的人已經各就各位了。老鐵匠蹲在翻板旁邊,手里的錘子還沒放下,指節上纏著一塊被磨破了的布條,滲出來一點暗紅。木匠在連弩后面,弦已經上好了,手搭在扳機上沒有動。那對夫妻站在投石機旁邊,女的在重新盤一遍暗器帶子,男的把最后一筐石頭搬上了底座。
謝春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走到最東邊的那架投石機旁邊站定,把羅盤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袖子里。風很大,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刺刺的疼。他把領口攏了攏,按住袖口里那包銀針的位置,指腹隔著衣料壓了一下,確認它們還在。
敵軍近了。這一次他們沒有試探,沒有停步,像潮水一樣涌上來,馬蹄聲連成一片,把說話聲、風聲、號角聲全部蓋住了。投石機的石頭先打了出去,四架同時發射,砸進人堆里濺起幾團塵土和斷肢。但后面的很快補上來了,比之前更快,更密,像決了堤的水。
連弩開始發射,箭矢破空的聲音密密麻麻,像雨點打在鐵皮上。城墻上沒有人說話,只有弓弦的震顫聲和腳下震動的悶響。謝春風蹲在垛口后面數著箭矢發射的輪次,數到第七輪的時候,最東段的一段城墻被撞塌了。
不是轟然倒塌,是先裂了一道縫,然后是第二道,像干裂的泥地上那些紋路,從墻根一直延伸到垛口下面。碎土簌簌往下落,然后是幾塊大一些的夯土塊滾落下去,砸在墻根前的土地上,冒起一陣黃塵。
敵軍從那道缺口涌了進來。
謝春風站起來,從袖口抽出三根銀針,沒有瞄,射了出去。最前面的三個人倒了下去,但后面的更多。他聽見裴不度的聲音從城墻那頭傳來,喊的是盾兵補上去。他看見盾兵從兩側涌向那道缺口,盾牌并在一起,像一面新砌的墻,擋住了涌進來的第一波。
就在這時,謝春風聽見了哭聲。從城墻下面傳上來的,穿透了刀劍碰撞的聲響,像一根細針從厚布下面戳了出來。他側過頭,看見了那個孩子。七八歲,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破衣裳,蹲在城墻根下面的一截矮墻后面,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身體在抖。
謝春風沒有想。他從垛口翻了下去,腳落在城墻內側的坡道上,膝蓋彎了一下,穩住,然后朝那個孩子跑了過去。他蹲下來,把孩子擋在身下,護住他的頭,把他從矮墻后面撈了出來。孩子抬起頭,臉上全是灰和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發不出聲。謝春風把他按進懷里,說別怕,我帶你走。
但已經來不及了。缺口處涌進來的人繞過了盾墻的側面,從兩側包了過來,腳步聲從幾個方向同時逼近。謝春風站起來,把孩子護在身后,從袖口里抽出銀針,往最前面那個人的方向射了出去。一根,兩根,三根。倒下三個人,但后面還有,更多。他又抽出三根,射出去,又倒下了。他摸了摸袖口,空了。他的手在袖子里停頓了一下,像摸到了一件已經不在那里的東西,指腹只碰到粗布的紋路。一個念頭浮上來又落下,他沒有低頭去看。
他把孩子按在身后的矮墻根下,用身體擋著他。那些人圍了上來,刀鋒的光在晨色里閃了一下。謝春風站在原地沒有動,風灌滿了他的袖口,像兩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聽見身后的孩子還在哭,哭聲悶在他的衣擺上,很輕。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很慢。他聽見風穿過他身側那道缺口的聲音,像一聲長嘆。
然后那桿槍飛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