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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玉正想著多了一個人,也不知道安悅秀飯菜做夠了沒有。現在天色還早,她說:“那行,你們早點回來啊。”又交待蘇冬梅一定要來。
朱小玉走了,明朗將蘇冬梅帶到了醫院家屬區二樓。她們已經沒在這里住很久了,家里沙發床等罩上罩子。明朗將餐桌上椅子取下來,把上面的灰擦了,燒上了一壺水,與蘇冬梅面對面坐了。
“冬梅,謝謝你。”她真誠說道。
蘇冬梅擺了擺手,靦腆笑了笑。
明朗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劫后余生,她有很多疑問想知道。她知道蘇冬梅跟朱海生都來自金河中學,他們應該認識,蘇冬梅救她,是因為她早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嗎?
“你怎么會在那里的?”她問道。
蘇冬梅低著頭,似乎在想怎么說。那邊熱水開了,發出咕咕聲響。明朗拔了電源,倒了兩杯熱水,一杯給蘇冬梅。蘇冬梅暖了暖手,說道:“明朗,你知道吧,我跟他是一個學校的,我初一的數學就是他教的,初二上學期他也教了我們一段時間,后來調走了,我以為再也見不著呢,誰知道他居然也來了你們學校……”
從蘇冬梅的敘述里,明朗知道朱海生這人教學確實有兩把刷子。金河中學在整個柳鎮村中學里面,算是個中等偏下的水平,老師加了學生,也只有百來人。蘇冬梅她們班初一時候還有四五十人,到了初二就剩下了二十來人,女生大部分都輟學,男生也走了不少,多半都是出去打工。讀書費錢,讀出來考不上學也沒什么用,還不如早早打工或是幫襯一下家里。這是大多數農村父母的想法。
蘇冬梅成績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哪怕她家窮得有時候連吃飯都成問題,也沒有起過讓她輟學的想法。她家兄妹兩個,哥哥是個結巴,只上到了小學三年級,家里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隔壁蘇村出了個大學生,是她小學校長家的兒子。張校長告訴她,農村想出頭,只有讀書,也不用非得上大學,上完了初中就能考中專了。中專畢業了,國家也包分工作的。
國家包分工作,那就是吃商品糧了。這在農村人看來,已經是高人一等。這便是蘇冬梅家的指望。
整個金河中學,除了校長和朱海生是正規師范學校畢業的,其他代課老師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最高文憑也就是個高中畢業。朱海生在金河中學非常受器重,兼帶了兩個年級的主課——他們那里每個年級也就一個班。
朱海生從初一開始就教蘇冬梅他們數學,初二又加了物理。他人總是笑瞇瞇的,學生們都很喜歡,蘇冬梅也一樣。她成績好,每次都是第一,學校對她格外照顧,知道她家困難,有時候連資料費都不用她出。她們家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她媽便讓她將家里攢了大半個月的雞蛋給朱海生提過去。
朱海生是外地人,在學校里有單獨的宿舍。
那天是個周末,學校里空蕩蕩的。她提著雞蛋晃悠到老師宿舍旁邊,突然聽到了說話聲。也不知道是神使鬼差,還是怎么的,她突然起了頑皮,沒有到前面去,而是繞到了后面。老師們的教工宿舍跟學生們的宿舍并排,中間有條過道可以通過,都是一字排開的平房。
聲音是從朱老師宿舍里傳出來的。蘇冬梅心里忍不住有些慶幸——她提了雞蛋送人老師,要被其他人看見,多不好啊。
于是顛了腳想看看朱老師在跟誰說話。
一眼就看見了一個白花花的身子,朱老師的頭正埋在其中啃著,嘴里還心肝寶貝叫著。
她腦袋轟隆一下炸開了,喉嚨里有什么東西翻滾著要沖出來。她拔腿而逃,跑到了學校旁邊的田野里,恨不得將整個腸胃都吐了出來。
周圍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她蹲在田埂上,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怎么走回了家。她哥哥正在打草繩,笑呵呵喊她梅梅。他結巴很厲害,明明是喊她名字,聽著耳朵里像是叫妹妹。
她于是將雞蛋偷偷砸了一半,另一半放回了簍子里,跟媽媽喊了一句:我回來啦。
雖然那時只有一眼,她仍然認出那天出現在朱海生宿舍的是誰。劉蘭芝,他們班僅剩的三個女生之一,個子要比她高,成績初一上學期還在班上前五,到了下學期就已經下滑中間去了。她們家也窮,爸爸早過世了,媽媽拉扯著她跟弟弟過活。
她不知道怎么辦,能將這事情跟誰說。她眼睜睜看著劉蘭芝又單獨去過朱海生宿舍幾次,有時候朱海生也會將劉蘭芝單獨留下來。劉蘭芝是數學課代表。
她每天煎熬著,成績也一瀉而下。語文老師,數學老師——朱海生都找她談話。她當天晚上就做起了噩夢,夢見自己被人剝了衣服,光溜溜的被所有人看,大家都指指點點。
真是生不如死。
她滿頭大汗驚醒,次日就去看劉蘭芝,在她家門口遇上了劉蘭芝的媽媽正拿著掃帚使勁在打她,罵她不要臉,怎么不去死?
劉蘭芝懷孕了。
兩人走在田野里,劉蘭芝在哭,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們誰也沒有遇到這樣的事情,沒人告訴她們該怎么做。她——蘇冬梅甚至連問孩子是誰都不敢問。因為知道,所以更難啟齒。
然后劉蘭芝讓她回家去,她還有事。她猜想劉蘭芝肯定是要去找朱海生的,所以并沒有真走,遠遠跟在后面。看著劉蘭芝直接去了學校。聽到她哭,朱海生安慰她,心肝寶貝哄著,說不是什么大事,他來安排。
她在窗戶下聽得身體發冷,都懷孕了為什么不是結婚?什么安排能比結婚更好?
劉蘭芝第二天就沒來上課,沒幾天,她們就換了數學和物理老師,聽說朱海生調走了。她有些慶幸的想,會不會朱海生帶著劉蘭芝回他們老家結婚去了?
數學奧數競賽要開始了,新來的數學吳老師找她好好談了談,這個要是能在市里獲了獎,中考是可以加分的。她和其他兩名同學都報了名。吳老師是柳鎮中學畢業的高中生,他找了好多輔導資料來,給他們補習訓練。劉蘭芝的事情因此被她放到一邊。
直到那一天,劉蘭芝的媽媽來學校鬧,她才知道,朱海生根本就沒跟劉蘭芝結婚。她去看劉蘭芝,她肚子已經好大了,披頭散發正在喂豬食,見了她,斜著眼睛譏諷說:“你是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她媽在屋里罵罵咧咧,因為她給劉蘭芝找了婆家,是下河村的一個死了老婆的男人,劉蘭芝不肯答應。
她奪路而逃,覺得這件事情自己也有責任,要是她將一切都說出來,也許劉蘭芝就不會這樣了。
但這世上沒有后悔藥。她奧數競賽通過了柳鎮的預選,卻止步于南江市。她再也沒有見過劉蘭芝了,聽說她嫁了人,男人就是下河村的,對方大她快三十了,有暴力傾向,她肚子里孩子因此并沒能生下來。
蘇冬梅說到后來已經哭出聲來,這件事情已經埋在她心里很久,她以為轉了學校,一切都會結束,哪里知道朱海生竟然比她更早來到這里,并且已經有了下一個目標。明朗多好啊,長得那么漂亮,成績又好,朱阿姨也很好,給她帶飯,幫她想辦法少出醫藥費。她知道朱海生既然看準了,遲早有一天會下手,她實在不能再看見發生而不管了。
老師的辦公室和她們教室在同一層樓上,一字擺開著,一邊是走廊,一邊是窗子,窗戶底下延伸出來一個水泥板,整一面都這樣。她看見余小龍在上面打鬧著,有一天她趁沒人也上去站過,一點也不難,農村孩子誰沒有爬過樹鉆過洞?從那板子上面過去就可以翻到老師的辦公室。她聽說明朗去了劉老師辦公室,連忙趕去,看見門被鎖上就知道要不好,于是猛推了幾個下門后,趕緊從七班窗子翻了過去。
她將明朗帶了出來,心里仍然沒有好受一點點。
朱海生看到她了。
明朗聽蘇冬梅的述說,也忍不住發抖。蘇冬梅的手比她更涼。要換了她真正十三四歲經歷這一切,她絕對會崩潰,絕對不會有蘇冬梅這么堅強勇敢。她低聲說:“這不能怪你。”劉蘭芝的事情發生在,即便是揭開來,也多半無濟于事。
“明朗,那我們該怎么辦?”蘇冬梅幽幽問。
學生對老師的敬畏由來已久,尤其是成績較好的。明朗自己先前也沒有想到朱海生會是這樣的人,所以一再遲疑,差點鑄就大錯。
“我們去跟劉老師講吧。”明朗說道。
蘇冬梅抬頭,“劉老師會不會……”
會不會不相信她們的話?
明朗回想跟劉老師相處的一些事情,“不會的,劉老師一定會相信我們,她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想起朱海生在二樓欄桿旁邊的笑,明朗不禁打了寒顫,他大約是料到了她們這些學生的膽小怕事,所以有恃無恐吧?
蘇冬梅還有些遲疑,顯然她們都知道學生面對老師有可能會有下場。明朗卻覺得她們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她這一次逃脫了,下次就未必了。就算不是她,只要朱海生還是老師,那一定還會其他的人受到傷害。
她拉著蘇冬梅起來,兩人騎著自行車一起來到了劉老師家。劉老師開門見了她們,詫異道:“咦,今天不是星期五嗎?你們兩個這是……”
“劉老師,我想跟你說個事。”明朗紅著眼睛說。